狼跳峡的入口,像一只张了三百年的巨兽之口。
慕容坚策马行至峡口,勒住缰绳,抬头望向两侧陡峭的山壁,三月残雪未消,岩壁泛着湿冷的青光,一线天光从峡谷顶端漏下,照在谷中尚未化尽的薄冰上,折射出破碎的寒芒。
他心中忽地掠过一丝不安。
“慕容老哥,怎么不走了?”
宇文拓策马上前,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过了这道峡,再走四十里就是秃发部的草场。魏延胆子再大,也不敢追到人家家门口去。”
慕容坚没有接话。
身后,段部、贺兰部、丘穆陵部的队伍正争相涌入峡谷,马蹄声、车轮声、士兵的说笑声在狭长的谷道中混成一片嘈杂的轰鸣,人人都急着回家,急着离开这片被魏延的阴影笼罩的土地。
“走。”慕容坚深吸一口气,催马入谷。
事到如今,他还能怎样?
谷道越走越窄。
两侧山壁如刀劈斧削,最高处足有二十丈,慕容坚仰头望去,只见岩缝间有鸟巢,几只乌鸦被谷中的喧哗惊起,嘎嘎叫着盘旋远去。
它们飞过一处隐蔽的岩穴时,慕容坚的目光不自觉地跟了过去——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岩穴深处,分明有金属的反光。
不是鸟翅,不是冰凌。
是箭头。
“有埋伏——!”
慕容坚的吼声刚出口,山崩地裂般的轰鸣便将他淹没。
火箭如蝗,从两侧山壁上倾泻而下。
那些藏青色的岩缝、黑色的洞穴、积雪覆盖的凹陷处,突然全部变成了蚀人的火龙。
数不清的箭矢撕裂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尖啸。
“中计了!快撤!”
“往回跑!往回跑!”
“别挤!马踩人了!”
慕容坚猛地拨马回身,却见来路已被堵死,后方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拼命往前挤,狭窄的谷道中,数千人马挤成一团,有人被挤下马,瞬间被无数马蹄踏成肉泥。
头顶,滚木和巨石开始落下。
每一根滚木都裹着浸透油脂的麻布,熊熊燃烧,每一块巨石都有磨盘大小,砸在人身上便是骨碎肉烂,惨叫声、哀嚎声、马匹濒死的嘶鸣,在峡谷中反复回荡,宛如地狱。
“是魏延!”
有人指着山壁上突然竖起的大旗,嘶声喊道,
“魏字旗!是汉军!”
那面黑色大旗在烟火中猎猎招展,确实写着一个斗大的“魏”字。
但宇文拓死死盯着那旗帜,突然吼道:“放屁!汉军怎么跑到我们前面去的?我们的斥候是死人吗?!”
他转过身,望向峡谷北口的方向,那里,赫连的秃发部应该正为他们殿后。
“是赫连——”
宇文拓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赫连!他要在狼跳峡把我们全杀了!他要独吞各部!”
话音未落,峡谷北口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又一支骑兵杀出。
同样身着汉军甲胄,同样打着“魏”字旗,铁蹄踏碎冰凌,如黑色的潮水朝混乱的人群涌来。
前有伏兵,后有追兵,头顶还有无尽的火箭滚石。
鲜卑大军,彻底崩溃。
“冲出去!往南口冲!”
慕容坚挥刀斩断一支射向面门的流矢,嘶声下达最后的命令。
他满脸是血,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战马早已被射死,他只能徒步在尸山血海中跋涉。
谷道中到处都是死人。
有的被箭矢射成刺猬,有的被滚石砸得面目全非,更多的是在相互踩踏中窒息而亡,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悲鸣着在原地打转,马蹄踩进一具尸体的腹腔,发出湿黏的破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