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狼跳峡南口的中军大帐。
烛火摇曳,照出帐中两个人的影子。
魏延坐在案前,低头写着什么,那是呈送成都的奏表,关于战事经过、斩获、战损、战后处置,他的字迹如刀劈斧凿,每一笔都带着力透纸背的锋芒。
姜维坐在下首,沉默良久。
他终于开口:
“将军,我明白了。”
魏延没有抬头,笔锋不停:“明白什么?”
“杀俘、屠营、筑京观。”姜维缓缓道,“是威。”
魏延嗯了一声。
“留铁器、减牛羊、许互市。”姜维继续道,“是恩。”
魏延的笔顿了一下。
“还有划峡南之地予羌族。”姜维说,“是借刀。”
魏延终于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副将。
姜维迎着他的目光:“将军要的不是打赢这一仗。将军要的是鲜卑人怕您、羌人谢您、朝廷倚重您,三方制衡,凉州可保二十年太平。”
帐中安静了片刻。
魏延低头,继续写字。
“还有呢?”
“子曰:君子不威不重。”姜维忽然道。
魏延瞥了他一眼:“你还怪有文化呢。”
姜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不如将军。”
魏延抬腿,不轻不重地踢了他屁股一脚。
姜维笑着侧身躲开,却没完全躲,帐中那根绷了数日的弦,似乎松了那么一线。
魏延拿起奏表,吹干墨迹,折叠封好,安排亲卫送出。
“就是要让他们怕。”他忽然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也沉了几分,“怕到一听见魏延两个字就手抖,怕到看见汉军旗帜就腿软,怕到二十年之内,再不敢往南多看一眼。”
他顿了顿:
“凉州才多少兵马?满打满算,两万。”
“鲜卑有多少?战时能拉出十万控弦之士。”
“两万人,要守住千里边境线。靠仁义?靠跟他们讲道理?”
姜维沉默。
“他们不记恩,只记疼。”魏延将奏表放在案角,“那就让他们疼到骨头里。疼到一想南下的念头,先浑身哆嗦。”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夜风掀起帐帘,露出外面深蓝的苍穹和更远处沉默的祁连雪峰。
“二十年,”他说,“够凉州的娃娃长大,够丝路重新畅通,够朝廷慢慢积蓄力量。”
“二十年以后的事——”
他没有说下去。
姜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
“将军,那二十年之后呢?”
魏延没有回头。
“二十年之后,”他的声音很轻,“我要是还活着就再打一次,你要是活着就是你再打一次,这么远的事情谁说的准。”
帐帘掀开。
魏延对帐外亲兵道:“去请羌军领队过来。”
姜维会意,起身出帐。
不多时,一个身着皮甲、腰悬弯刀的羌族汉子被领进帐中,他约莫三十出头,颧骨高耸,脸颊有风吹日晒的粗粝,眼神却透着机警。
他一进帐,便躬身行礼:“羌将雷忽,拜见魏将军。”
魏延摆摆手:“不必多礼。”
雷忽直起身,垂手立在下首。
魏延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案上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雷忽就那么站着,身子微微前倾,保持着谦卑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