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安静了约莫十息。
“我记得,”魏延放下茶盏,“上次打凉州,你也在。”
雷忽心头一跳,魏延竟然记得他。
“是,将军好记性。”雷忽躬身,“当时在下跟随小主人,曾为将军效力。”
魏延“嗯”了一声。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雷忽的脊背开始冒汗。
他知道魏延不是那种喜欢寒暄的人,这么沉默,一定是在盘算什么。
盘算什么?
他不敢问,只能弓着身子等,雄壮的汉子低下了头,佝偻着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魏延终于开口:“凉州以北,狼跳峡以南。”
他顿了顿:
“缺人驻牧。”
雷忽猛地抬头。
“回去跟你主人说,”魏延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夜吃什么,“让他带着部众过来,那片地方,归他了。”
雷忽张了张嘴。
他想说“谢将军恩典”,想说“小人替主人叩谢将军”,想说一大堆感恩戴德的话,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魏延。
魏延已经站起身,从他身边走过,掀开帐帘。
夜风涌入,吹得烛火狂舞。
“我自会与丞相写奏表。”魏延头也不回,“你去吧。”
雷忽还愣在原地。
直到姜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如梦初醒,踉跄着追出帐外。
夜色中,汉军的营地井然有序,一队队巡逻骑兵从他身边驰过,没人多看他一眼,雷忽站在营中,望着魏延消失的方向,望着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魏”字大旗。
他忽然觉得,脚下这片土地,不真实得像一场梦。
狼跳峡以南。
那片水草最丰美的牧场,那片他祖父、父亲念叨了一辈子的地方。
归羌族了。
归他主人了。
归他了。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梦。
雷忽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跪给任何人看,周围没有汉军注意他,姜维也已经回帐。
他就是想跪,跪在这片即将属于羌族的土地上,跪在这个刚刚改变了羌人数十年命运的夜晚。
他没有喊“万岁”,没有喊“将军恩典”。
他只是把额头抵在微凉的草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夜风从北方来,越过狼跳峡那座沉默的京观,越过空地上尚在清点的战利品,越过一顶顶熄灯的毡帐。
它吹过雷忽微颤的脊背,吹过姜维帐中未熄的烛火,吹过魏延独自伫立的营边高地。
送往成都的信快马加鞭,迫不及待将大捷的信号传递出去。
高地上,那匹黑马安静地站着。
马背上的人望着北方。
那里是鲜卑人匍匐的方向,是秃发部熄灭的篝火,是赫连葬身的峡谷,是三万颗头颅垒成的京观。
更远处,祁连山的雪线在月光下泛着苍青色的冷光。
京观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在夜空中盘旋三匝,终于向着北方,渐渐没入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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