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
凉州北门的铰链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城门缓缓洞开,马岱一马当先,率部出迎,他身后,凉州府的大小官吏、城中耆老、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商贾,挤挤挨挨站了一片。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色的旗帜渐渐升起。
魏延的归师,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马岱眯眼望去,先头是三千骑兵,甲胄虽沾满征尘,队列却依然严整,紧接着是中军,那面“魏”字大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再往后……
马岱的瞳孔微微收缩。
再往后,是看不到头的牛羊。
黑压压、白茫茫,漫山遍野,羊群咩咩的叫声隔着数里都能听见,牛群缓慢而沉重地移动,偶尔有马匹嘶鸣着从队列中奔出,被牧马的士卒吆喝着赶回去。
“我的天呐!”身边一个官吏喃喃道,“这是抢了多少?”
马岱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中军旗下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开城门。”他扬声道,“迎接镇北将军凯旋!”
魏延勒马停在马岱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
“东西在后面。”魏延道,“羊五十万,牛五万,马五万,铁器装了三百车,大概的数字,你回头慢慢清点。”
马岱点点头:“伤兵?”
“阵亡一千三百余,重伤五百余,轻伤三千余。”魏延的声音平直,“阵亡的名单已经造册,回头抚恤的事……”
“我来办。”
魏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个老搭档之间不需要太多话。
马岱挥手,身后的官吏们一拥而上,开始组织接收战利品,羊群被赶向城东的临时畜栏,牛群往西,马匹则直接牵进早已备好的马场,装载铁器的车辆一辆接一辆驶入城中,沉重的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深深的辙印。
魏延没有进城。
他勒马立在一旁,看着那些忙碌的官吏、兴奋的士卒、远远围观窃窃私语的百姓。
“羌人那边?”马岱策马过来。
“雷忽已经回去了。”魏延道,“狼跳峡以南的地,我许给他们了。”
马岱眉头微动,但没有多问,他知道魏延做事,自有魏延的道理。
“朝廷那边……”
“奏表三天前就发出去了。”魏延看向南方,“现在,应该快到了吧。”
雷忽一路快马加鞭。
他恨不得生出翅膀,直接飞回羌王帐下,魏延的话像一团火,在他胸中烧了三天三夜,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恨不得把马鞭抽断。
狼跳峡以南,要归羌族了,说实在点是要归小主人了,他们有活路了。
他不是不知道魏延在做什么,借刀杀人,驱狼吞虎,这些都是汉人玩了几千年的把戏,把鲜卑人的牧场划给羌族,从此鲜卑恨的是羌人,羌人谢的是汉人,羌族之间还要内斗,三方互相牵制,谁也做不大,都得仰仗凉州的鼻息。
但他不在乎。
让那些大人物去算计好了,他只要记住一件事:从此以后,羌人的孩子不用再挤在那些贫瘠的山沟里放羊,不用再为了一点草场和大王子的人打得头破血流。
他们有更好的地方了。
雷忽狠狠抽了一鞭,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身后,那些羌骑紧紧跟随,蹄声如雷,渐渐消失在通往西边的天际。
三日后,凉州城外。
没有在城里摆宴,魏延特意选了城外那片开阔地扎营,说是营,其实就是临时搭起的一圈栅栏,中间燃起几十堆篝火,火上架着大锅,锅里炖着羊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酒是一桶一桶从城里拉出来的,不是那种精酿的好酒,是军中常备的浊酒,劲大,管够。
申时三刻,日头偏西。
魏延策马缓缓穿过营地,在正中央勒住缰绳,他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黑色劲装,披风解了,袖口挽着,露出精壮的小臂。
四周的士卒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站了起来。
魏延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每一个角落:
“今日破敌,全赖将士用命!”
他抬手一挥:“无论尊卑,凡上阵者,皆有犒赏!”
早已备好的民夫们一拥而上,木桶被抬到每一堆篝火旁,羊肉从大锅里捞出,冒着腾腾的热气,香味瞬间弥漫整个营地。
士卒们也不讲究,席地而坐,陶碗一碰,大口喝酒,大口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