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快回去给老伴抓药吧。”陈飞拍拍他的手,“以后编了东西,送到供销社去,别自己来集上换了。”
“哎,哎!”老汉抹着眼泪
“快回去吧。”
老汉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老张凑过来:“陈主任,您又心软了。”
“都不容易。”陈飞看着老汉的背影,“老张,那几个筐你拿回中心用,钱从我工资里扣。”
“哪儿能呢!中心本来就需要,算公家的。”
这个小插曲过后,陈飞更小心了。他在集上转悠时,特别注意那些可能“惹麻烦”的交易——倒卖粮票的、买卖工业券的、交易“禁书”的,他都提醒相熟的人避开。
转到家禽家畜区时,陈飞看到了熟人——王嫂子,正蹲在一笼兔子前讨价还价。
“三斤玉米换一只兔子?太贵了!两斤!”
“两斤不换!我这可是獭兔,毛皮好着呢!三斤,少一两都不行!”
“王嫂子。”陈飞走过去。
“陈主任!”王嫂子站起来,“您也来赶集?看看这兔子,多肥实!我想换两只回去养,下了崽,兔皮能卖钱,兔肉还能吃。”
陈飞看看笼子里的兔子,确实是好品种,毛色光亮,体型匀称。
“同志,你这兔子哪来的?”陈飞问摊主。
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的:“从内蒙弄来的。同志,换不换?三斤玉米一只,或者等价的其他粮食。”
王嫂子拉拉陈飞袖子,小声说:“陈主任,我想换,可我只带了三斤玉米,想换两只......”
陈飞明白了。他从自己带的粮食里拿出三斤玉米:“这样,我出三斤,王嫂子出三斤,换你两只兔子,行不行?”
摊主爽快答应。两只兔子装进王嫂子带来的竹笼里,扑腾扑腾的。
“陈主任,这怎么好意思......”王嫂子脸红了。
“没事,兔子养大了下了崽,分我两只就行。”陈飞笑道,“对了王嫂子,中心羊群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提起养羊,王嫂子来了精神,“现在有三百二十只了,其中能繁母羊一百五十只。今年春天下了八十多只羔羊,成活率九成五!羊毛剪了一茬,卖了四百多块钱。司令员说了,年底还要扩大规模......”
两人正说着,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走过来,在王嫂子的兔子笼前停下。
“同志,这兔子不错啊。”那人蹲下身,仔细看看,“什么价?”
王嫂子警惕地看着他:“不卖,自家养的。”
“不卖你拎集上来干啥?”那人笑了,“放心,我不是红卫兵。我是县供销社的采购员,姓赵。我们供销社正需要一批兔子,扩大养殖。你这兔子看着好,有没有兴趣多养些?我们可以签收购合同。”
王嫂子看向陈飞。陈飞打量这个赵采购员,说话挺实在。
“赵同志,我们是西北盐碱中心的。这兔子确实是好品种,不过我们养殖以羊为主。”陈飞说。
“西北盐碱中心?”赵采购员,“就是搞滴灌、治理盐碱地的那个中心?哎呀,久仰久仰!”
他热情地握住陈飞的手:“陈同志是吧?我听说过您!您在农业部开会时的发言,我们局长回来传达过,说讲得有水平!”
陈飞谦虚了几句。赵采购员接着说:“陈同志,其实我们县也想搞养殖业,就是缺技术。你们中心能不能派人指导指导?报酬好说!”
“技术指导可以。”陈飞想了想,“不过得等农闲时。这样吧,你留个联系方式,我回去安排。”
“太好了!”赵采购员掏出笔记本,写下单位和电话,撕下来递给陈飞,“陈同志,你们中心要是有什么需要供销社帮忙的,尽管说!化肥、农药、农机配件,我都能想办法!”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中心现在规模扩大,物资需求也大,多个供销系统的关系,办事会方便很多。
告别赵采购员,陈飞继续逛集。日头升高了,集市达到最热闹的时候。人挤人,声喧天,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甘肃话、宁夏话、陕西话、新疆兵团战士的普通话、还有偶尔出现的上海知青的吴语腔调。
陈飞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前停下。摊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气质斯文,面前摆着十几本书,大多是农业技术类:《土壤学》《作物栽培》《农机维修》......还有几本文学书:《红岩》《青春之歌》《林海雪原》。
“同志,这些书怎么换?”陈飞蹲下身。
摊主推推眼镜,声音不高:“粮食、粮票、日用品都行。您想要哪本?”
陈飞翻看着。《土壤学》是五十年代初版的,虽然有些内容过时了,但基础理论仍有价值;《农机维修》很实用,中心培训学员用得着。
“这两本,怎么换?”
“《土壤学》一斤细粮或者两斤粗粮;《农机维修》一斤半细粮或三斤粗粮。”
陈飞正要掏粮票,摊主忽然压低声音:“同志,还有别的书,您要不要看看?”
他从身后布袋里又掏出几本,用布包着。陈飞接过来,翻开一看,心头一震。
是《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还有一本《诗经》。都是旧版,纸张发黄,但保存完好。
“这些书......”陈飞看向摊主。
摊主苦笑:“家里传下来的。破四旧的时候,我埋在地里才保住。现在孩子病了,需要钱抓药......同志,您要是想要,价格好商量。”
陈飞看看这几本书,又看看摊主焦虑的神情。这是个读书人,迫不得已才卖祖传的书。
“您孩子什么病?”
“肺炎。”摊主声音哽咽,“住院一个星期了,钱花光了。医院说,再不住钱就要停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陈飞从怀里掏出钱包,抽出三十块钱,又拿出五斤全国粮票:“这些书我都要了。钱您拿去给孩子交医药费,粮票您留着换粮食。”
摊主:“同志,这......这太多了!这些旧书不值这么多......”
“值。”陈飞把钱和粮票塞到他手里,“书有价,知识无价。快去医院吧,别耽误孩子治病。”
摊主站起来,给陈飞深深鞠了一躬:“同志,谢谢您!您留个名字地址,将来我一定报答!”
“不用报答,治好孩子的病要紧。”陈飞把书包好,“快去吧。”
摊主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婉走过来,看见陈飞怀里又多了一包书,轻声问:“又买书了?”
“嗯。摊主孩子病了,急用钱。”
林婉没说什么,只是帮他把书装好。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丈夫这样——见不得别人受苦,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妈妈,我饿。”陈晓拉着林婉的衣角。
快中午了,孩子早饭吃得早,这会儿饿了。陈飞看看日头:“走,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集市边上有卖吃食的摊子:卖烤红薯的、卖玉米饼的、卖羊杂汤的。都是小本经营,不敢太张扬,摊主们一边做生意一边警惕地东张西望,随时准备收摊跑路。
陈飞买了几碗羊杂汤,和几个玉米饼,一家人找了个树荫坐下吃。玉米饼粗糙,但就着羊杂汤吃,也还行。
吃完午饭,继续赶集。陈飞用剩余的粮票换了些日用品:两把新笤帚,一个铁皮水壶,几包菜种子。林婉用一块旧土布换了个搪瓷脸盆,又用半斤白糖换了一包红枣。
赵春梅看中了一个陶罐,想用来腌咸菜。摊主要价两斤玉米,老太太讨价还价半天,最后用一斤半玉米换下来了,高兴得合不拢嘴。
“娘,这罐子不错。”林婉帮着检查,没裂缝没砂眼,“腌咸菜正好。”
“可不嘛!”赵春梅爱惜地摸着罐子,“咱家今年种的萝卜、白菜多,腌几罐咸菜,冬天有菜吃。”
陈曦拉着陈飞去看手工艺品。有个老太太在卖手工做的布老虎、香包、剪纸,虽然材料简单,但做工精细,色彩鲜艳。
“爸,你看这个小老虎,多可爱!”陈曦拿起一个布老虎,红布做的身子,黑线绣的眼睛,憨态可掬。
“同志,这个怎么换?”陈飞问。
老太太耳朵有点背,陈飞又问了一遍,她才听清:“啊,布老虎啊......给点粮食就行,半斤玉米,或者等价的。”
陈飞给了老太太一斤玉米,换了两个布老虎,又挑了几个香包。
“谢谢爸!”陈曦抱着布老虎,笑得眼睛弯弯。
陈晓也学着说:“谢谢爸爸!”
日头偏西时,集市开始散了。人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换到满意物品的,脸上带着笑;没换到的,有些失落,但也不气馁——下个集还有机会。
陈飞一家和刘志强一家汇合,清点今天的收获:书、布、日用品、兔子、还有各种零零碎碎。自行车后架捆得满满当当。
回程的路上,大家说说笑笑,交换着集上的见闻。
“我今天看见有人用一块上海手表换了一百斤粮食!啧啧,那可是手表啊!”刘志强感慨。
“手表又不能吃。”王秀英说,“这年头,粮食最实在。”
“话是这么说,可手表是工业品,难弄啊。”刘志强摇头,“咱中心那么多技术人员,有手表的没几个。李教授那块老怀表,还是民国时候的呢。”
陈飞听着,心里想着事。中心现在有五百多人,生活条件虽然改善了,但很多基本物资还是缺。手表、自行车、缝纫机这些“三大件”,更是稀罕物。要是能通过正规渠道,给技术骨干们配些工业品,对稳定队伍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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