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楚墨渊抬头看着皇帝,目光复杂难辨。
许久之后,他才再次开口确认:“父亲全都知道?”
“对。”皇帝点了点头,唇角淡淡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我知道你的‘痴傻’,是装出来的。”
楚墨渊心头微震。
他自问从未露出破绽。
除了沈砚之因提供解药而提前知情,在魏国那六年,所有人都以为他当真因中毒而神智受损。
回到楚国后,他深居简出,每一次入宫面见父亲,都谨慎克制,自认无懈可击。
“父亲……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忍不住问,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够。
“你藏得很好。”皇帝缓缓开口,“为父之所以发现,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常宁。”
“常宁自立门户时,京中非议极多,几乎每日都有反对此事的奏折递到御书房。钟意担心我因此对她心生不满,便将当年她第一次拜见我后的反应,当作一桩趣事说给我听。”皇帝的语气平稳,“他说,在御书房内拜见我之后,常宁离开时脸色发白,步子虚浮,像是被吓得不轻。”
皇帝说完,楚墨渊已然明白。
御书房中龙涎香燃得极浓,而孟瑶身有喘症,那一日,是香气诱发了她的旧疾。
他也是在那一天,才发现藏在她身体内的旧疾。
“钟意不过随口一提,可为父却知道,常宁不是那样胆怯的人。”皇帝继续说道,“她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穿孟良平的构陷,又反手大义灭亲,将他吃空饷的罪责坐实;也能在风口浪尖之时,一次又一次来到我面前,为自己争一个自立门户。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是见我一面,就吓成那样。”
皇帝停了停,目光转向楚墨渊,“不过这并非大事,我并未深想。可是后来……我发现每次召见常宁,殿内的龙涎香,总会比平日淡一些。”
楚墨渊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我本以为是内侍疏忽,但次数多了,便不可能是巧合。”皇帝轻轻一笑,“于是我召了陆文弼前来,旁敲侧击地问了些症状,这才确认,常宁闻不得浓烈熏香。可宫禁幽深,她不可能在每次入宫前提前动手脚。”
皇帝看着楚墨渊:“能在不动声色间做成这件事的人,只有你,怀瑾。”
他的目光渐渐明亮起来:“而一个真正痴傻的人,是不可能做到的。”
原来如此。
楚墨渊喉头微哽,低声道:“对不起,父亲。”
“为什么要道歉?”皇帝看着他,“你可知道,当为父发现真相的那一刻,有多么激动!”
皇帝的眼角微微湿润。
当他得知自己的长子并没有痴傻时,那一刻,激动与痛楚在他心头反复交织。
他庆幸,自己最疼爱的长子没有被那些阴谋与毒手毁掉,他不仅神智清明,甚至比他想象得更沉稳、更有谋略。
可与此同时,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孩子,已经不再信任自己了,他选择了对自己隐瞒。
而这份不信任,怪不得楚墨渊。
是他这六年来的所作所为,让他不得不防。
错的是他!
他要重新拾起儿子的信任。
当他察觉楚墨渊在暗中扶持东越裴氏,便顺水推舟,给了裴氏与裴阁老更多的机会。
当常宁自请北上,追查楚荇知的阴谋时,他也没有阻拦——因为阿渊信任她。
他想一点一点,重新拾回儿子的信任。
却没想到,他只是做了这些,楚墨渊便愿意在御书房里,对他以命相护。
“你替我挡下韦副将的刀锋,醒来之后也不再装傻……”皇帝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愿意神智清醒的面对我……怀瑾,你不知道那一刻,我有多激动!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不只是因为你救了我,更是因为,你终于肯放下防备,站到我面前。”
这番话,让楚墨渊心口一阵酸胀。
他从未想过,自己当日卸下伪装,会给父亲带来这样强烈的冲击。
可他也清楚,那一夜,他选择如此,不是为了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