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的箭囊彻底空了,滚木礌石也消耗殆尽,连能捡起来扔出去的砖块都快找不到了。
许多人握着卷刃甚至断裂的兵器,靠着垛口,急促地喘息着,眼神因为极度的疲惫和失血而有些涣散。
但看向关下再次集结、黑压压如同蚁群的夷人时,那目光深处,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田将军在亲兵的陪同下,登上一处尚算完好的箭楼。
他身上的甲胄破损不堪,露出的里衣被血和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脸上布满血污、烟尘和深深的疲倦,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两块不肯冷却的炭。
他望着关下密密麻麻,似乎无穷无尽的夷人,又回头看了看身边这些跟他一起苦熬了七天七夜,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将士,喉咙哽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说援军一定会来,说朝廷不会抛弃他们,说大家再坚持一下……
可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
冯明远逃往数百里外的永兴城,按兵不动,摆明了是要放弃峪口关,保存他最后那点实力。
朝廷?
朝廷若真有办法,岂会等到现在?
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和一句干涩到极点的话。
“诸位!田某无能,累及大家至此。”
“眼下我们边境军已至绝境。”
“家中尚有父母妻儿者,此刻便从南侧尚未失手的防线自行离去吧。”
他语气中带着化不开的沉痛。
一一看过这些陪着他浴血疆场多年的同袍们。
“田某…绝不阻拦,也无人有权阻拦。”
风吹过破损的旌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城墙上,一片寂静。
片刻,一个断了只手臂用布条草草包扎的老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将军!俺老婆孩子早死在逃难路上了!老家房子都被夷狗烧了!”
“俺没地方去!就这儿挺好!杀一个够本,杀两赚一个!”
“对!不走了!走了也是个死,不如在这儿跟夷狗拼了!”
“将军,咱们既然留下,就没想活着下去!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跟他们拼了!杀!!”
零星的呼喊,迅速汇成一片决绝的声浪。
没有人动,没有人离开。
这些留下来的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田将军看着他们,眼圈猛地一热,重重抱拳,朝着众人,深深一揖到底!
“田某谢过诸位兄弟!”
“今日,便与诸位,同生共死,战至最后一刻!”
“同生共死!战至最后一刻!”
悲壮而豪迈的吼声,再次响起。
虽然嘶哑,却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温正一站在田将军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
他原本白皙文雅的脸上,此刻也满是烟尘和疲惫,胳膊上缠着绷带,那是被流矢擦伤留下的。
他腰间原本的佩剑已经换成了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一把带豁口的腰刀,另一只手还紧握着一张弓臂已经开裂、弓弦也松了的硬弓。
作为田家这一代唯一的文脉,他本可以在更安全的后方,但他执意留在了最前线。
这些天,他射空了三个箭囊,也亲手结果了好几个攀上城头的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