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浩瞥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一个客户,姓吴,做地产的。生意上帮了点忙,送的谢礼。我不太喜欢珍珠,一直放着。”
她当时没多想。客户送礼,在生意场上常见。
“吴赠”。
吴国栋!
那对珍珠袖扣,是吴国栋送的?!
那么,案发当晚,陈景浩左袖上戴的那颗珍珠袖扣,极有可能就是吴国栋送的那对中的一只!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在那么重要的结婚纪念日晚餐上,戴一只客户送的、自己“不太喜欢”的珍珠袖扣?而且只戴一只,另一边是崭新的蓝宝石?
是为了搭配她送的珍珠耳钉吗?不,她那天戴的是钻石耳钉。
是为了……留下某种信号?某种关联?
一个可怕的猜想,像黑暗中悄然滋生的霉菌,爬满了她的思维。
如果蓝宝石袖扣是吴国栋的(定制,有编号),珍珠袖扣也是吴国栋送的。那么,案发时陈景浩的着装,就像一张移动的“名片”,无声地宣告着他与吴国栋的紧密联系。
而案发现场,遗落了一枚蓝宝石袖扣(指向她),周启明指甲里有蓝色碎屑(可能来自袖扣),陈景浩自己佩戴的一蓝一珍珠,却奇怪地组合在一起……
这不像是一个意外杀人现场该有的“配饰”状态。
这更像……某种精心的布置?或者,是某种仓促之下未能完全掩饰的破绽?
陈景浩戴错了一只袖扣?还是,他故意这样戴,为了在事后证明什么?或者,那枚珍珠袖扣根本就不是他戴上去的,而是……在扭打中,从真正凶手(吴国栋?)的袖口上扯落,无意中挂在了他的袖口上?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第二次送饭时间到了。
小窗打开,光线和冷粥再次进来。
这次送饭的手,看起来更粗糙,是个男狱警。
苏凌云再次抓紧机会,在对方缩手前快速问:“今天星期几?”
没有回应。小窗关上。
她喝下冰粥,感觉身体的热量在一点点流失。黑暗和寒冷像一对孪生兄弟,联手榨取着她的生命力。
她继续在墙上划下一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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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墙上的划痕已经连成了一片模糊的区域,难以计数。
身体到了极限。长时间的蜷坐和寒冷让关节僵硬疼痛,肠胃因为劣质冰冷的食物而不适,左手断指处和右手指尖的伤口在污浊环境中隐隐作痛。虚弱感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让她昏昏欲睡,但又不敢真正入睡——在黑暗中沉睡,可能会失去时间概念,也可能会被更恐怖的梦境吞噬。
但大脑,却在极度的虚弱和黑暗中,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异常清晰的状态。
仿佛所有的干扰都被剥离,只剩下最核心的逻辑链条,在意识的黑暗虚空中,自行连接、碰撞、组合。
她不再需要刻意回忆,那些线索自动浮现,排列,重组。
吴国栋(地产商,前刑警老葛的仇人,喜欢定制蓝宝石袖扣,送给陈景浩珍珠袖扣)。
陈景浩(她的丈夫,与孟姐有金钱往来,案发当晚佩戴一蓝一珍珠袖扣,坚持让她换掉血衣,可能清洗过自身)。
周启明(陈景浩的商业伙伴,掌握能“毁掉”他们的东西,案发当晚胸口插着厨房刀,指甲有蓝色碎屑,手里攥着她的丝巾)。
孟姐(监狱黑市女王,与陈景浩有联系,可能与吴国栋有交易通道)。
张红霞(狱警,孟姐的搭档,可能参与将袖扣等物送入监狱)。
张国庆(现场勘查的警官,忽略窗外脚印)。
一条隐约的脉络开始浮现:
吴国栋与陈景浩有某种深度合作(可能是非法的地产或矿产交易)。周启明掌握了证据,试图勒索。吴国栋和/或陈景浩决定除掉周启明。
案发当晚,周启明应邀(或被骗)来到别墅。吴国栋可能在场(珍珠袖扣?窗外脚印?)。冲突发生,周启明被杀害。凶器是厨房的刀(容易取得,难以追查来源),但刀柄上被刻意镶嵌了蓝宝石(与吴国栋的喜好一致,也与送给陈景浩的项链配套),目的是在必要时将嫌疑引向拥有同款蓝宝石首饰的苏凌云。
她的丝巾被提前偷走,可能被用来擦拭凶器或布置现场,然后塞进死者手中,留下她的指纹和香水味——完美的栽赃。
陈景浩的袖扣,可能是在扭打中掉落一枚(蓝宝石),另一枚(珍珠?)可能来自吴国栋,或者是他自己戴错,留下了指向吴国栋的潜在线索。
警察到来后,张国庆忽略窗外脚印,可能也是这个链条上的一环——有人打了招呼,要求“简化”现场。
事后,陈景浩通过张红霞-孟姐的渠道,将可能成为证据的袖扣送入监狱,让孟姐“处理”掉。但孟姐出于控制或待价而沽的目的,暂时留下了它,直到被苏凌云发现。
而吴国栋和陈景浩,则在外面继续他们的计划:收购旧矿区(可能涉及苏家老宅地下的权益),用慈善光环掩盖,用基金会洗钱或运作……
这个推测依然有许多模糊和不确定之处,比如吴国栋是否亲自到场?珍珠袖扣的具体含义?张国庆扮演的确切角色?但整体轮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苏凌云感到一种冰冷的战栗,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这个推测所揭示的、环环相扣的恶意与算计。她不仅是替罪羊,更是这个庞大阴谋中,被精心选中的、不可或缺的“组件”。
就在她沉浸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推论中时,第三次送饭的时间到了。
不,是最后一次。三天禁闭,即将结束。
小窗“哐当”打开。
光线射入。这一次,光线似乎比前几次更亮一些,可能是白天?
一只手腕伸了进来,推着粥碗。
苏凌云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只手腕上。
手腕很细,皮肤苍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这应该是个女狱警的手。
但吸引苏凌云注意的,是这只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
一块男士机械表。表盘较大,钢制表带,看起来有些旧了,但保养得不错。在监狱里,狱警执勤时通常不允许佩戴个人饰品,尤其是这种明显不符合着装规定、而且是男士款式的手表。
那只手将粥碗推进来,却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立刻缩回。
而是停顿了一下。
然后,在苏凌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极其快速、隐蔽地一弹——一个揉成极小颗粒的纸团,从指尖飞出,落在了粥碗旁边的软包地面上。
动作快如闪电。
紧接着,手缩回,小窗“哐当”关上。
光线消失。一切重归黑暗。
但苏凌云的心脏,却在这一刻狂跳起来!
那块男士手表!那个纸团!
是谁?为什么要冒险给她传递信息?
她几乎是扑过去,摸索着找到了那个小小的纸团。纸团只有绿豆大小,捏起来很硬,像是从什么厚纸上撕下来的。
她立刻将纸团塞进嘴里,含在舌下。
这是她在监狱里学会的、藏匿微小物品最安全的方式之一。口腔湿润,纸团遇唾液会微微软化,但短时间内不会溶解。更重要的是,即使突然被搜查,也很难被发现。
她刚把纸团藏好,就听见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嚓。”
铁门被拉开。
一道强烈的走廊灯光照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一个狱警的声音响起:“0749,时间到。出来。”
苏凌云用手挡住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线。她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虚弱而麻木刺痛。
她看了一眼墙壁上那片模糊的划痕区域。
三天。七十二小时的绝对黑暗与孤独。
她坚持下来了。而且,带出来一个或许至关重要的纸团,和一个关于手表的新谜题。
她迈步,走出这个软包的棺材,重新踏入那个嘈杂、残酷、但至少拥有光线和声音的监狱世界。
狩猎,仍在继续。而她手中的筹码,似乎又多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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