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监狱在六点准时醒来。
起床铃尖锐刺耳,像一把锯子锯开睡眠。监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咳嗽声、有人迷迷糊糊撞到床架的闷响。
苏凌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第一眼就注意到何秀莲的床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比平时更整齐,每一个边角都像用尺子量过。何秀莲已经穿戴好,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地面。
“秀莲?”苏凌云轻声叫她。
何秀莲抬起头。
苏凌云心里一紧。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口被抽干的井,只剩下干裂的井壁和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怎么了?”苏凌云下床,走到她面前。
何秀莲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门外走廊的方向。
苏凌云不明所以,但直觉告诉她出事了。她迅速穿好衣服,对还在赖床的林小火和小雪花说:“快起,有事。”
五分钟后,四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脏水桶前。
桶还是那个桶,污浊的水面上漂浮着食物残渣、纸屑、还有几片看不出原貌的布料。气味刺鼻,混杂着馊臭和化学清洁剂的味道。
何秀莲指了指桶,然后做了个“照片”的手势。
苏凌云瞬间明白了。
她环顾四周。清晨的走廊里已经有其他女囚在走动,但没人靠近这个臭烘烘的角落。远处有狱警在巡查,但注意力不在这边。
“谁干的?”林小火压低声音,拳头已经攥紧。
何秀莲摇头。她没看见脸,只看见背影。
小雪花忽然拉了拉苏凌云的衣角:“苏阿姨……”
“嗯?”
“昨天午饭的时候……”小雪花小声说,“我看见芳姐手下两个人,手上沾着蓝色的东西。”
“蓝色的东西?”
“嗯,像……像染料的颜色。”小雪花努力回忆,“在食堂排队时,那个矮胖阿姨伸手拿馒头,我看见她手指缝里有蓝色的渍,洗不掉的那种。”
苏凌云脑子里快速搜索。
蓝色……监狱里有什么东西是蓝色的,而且不容易洗掉?
洗衣房的褪色剂。
那是一种用来处理顽固污渍的化学制剂,深蓝色,粘稠,如果不小心沾到皮肤上,要两三天才能完全褪掉。洗衣房的人手上经常有这种渍。
而芳姐手下,确实有两个人在洗衣房工作——不是熨烫或折叠,是专门处理染渍衣物的“特殊处理区”。
“还有别的吗?”苏凌云问小雪花,“记得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吗?”
小雪花点头:“一个矮胖,脖子有点歪。另一个……脸上有颗痣,在左边眉毛上面。”
描述很具体。
苏凌云知道这两个人——确实是芳姐的手下,确实是洗衣房特殊处理区的工人。
动机也有了:报复。昨天何秀莲被抢东西,苏凌云出面要回,让芳姐丢了面子。当晚就发生这种事,时间点太巧。
“但没证据。”林小火咬牙,“光凭手上沾了褪色剂,不能说明什么。”
苏凌云没说话。
她绕着脏水桶走了一圈,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仔细检查地面、桶壁、周围墙角。
然后她蹲下身。
在脏水桶和墙壁的夹缝里,卡着一小块碎布。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深蓝色,材质是监狱囚服的粗棉布。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因为颜色和阴影混在一起。
苏凌云用两根手指小心地捏起那块碎布。
布料边缘有撕扯的痕迹,不是剪刀剪的,是蛮力撕开的。上面沾着一点污渍,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颜色——是那种洗过很多次、有些发白的囚服蓝。
她翻转碎布,看另一面。
然后她看见了。
布料的背面,缝着一小块补丁。补丁的颜色略新一些,针脚很粗糙,是监狱里常见的“自助缝补”。但关键不在补丁,在补丁的缝线——线头打了个特殊的结。
何秀莲也看见了。
她的眼睛突然睁大,语速飞快:“这是……我的缝法。”
“你的缝法?”
何秀莲点头,解释道:“我缝东西有个习惯,收针时会多绕一圈,打一个八字结。这个结的绕法,只有我会。”
苏凌云仔细看那个线头结。
确实,不是普通的死结或活结,线头绕成了一个“8”字形,最后收紧的方式很特别。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区别。
“这布料是哪里来的?”林小火问。
何秀莲从苏凌云手里接过碎布,摸了摸,又凑近闻了闻——这个动作让苏凌云有些反胃,因为布上沾着脏水桶的臭味。
但何秀莲似乎不在意。她闻完后,用手语说:“是我的囚服。”
“你的?”
“上个月,我的囚服袖子破了个口子,我用一块旧布补的。”何秀莲比划着,“补丁布是从一件更旧的囚服上拆下来的,颜色有点不一样。这个结,是我打的。”
苏凌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