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黎明——如果那也能叫黎明的话——苏凌云开始发烧。
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先是觉得冷,比之前更冷,那种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不管怎么搓都没有用。然后,头开始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靠在墙上,浑身发抖。
不是那种受冻的抖,是发烧时特有的、身体在对抗感染的那种抖。
她知道,脚上的伤口感染了。
那些红肿的地方,现在可能已经开始化脓。在冷水里泡了三天,那些细菌正在她体内疯狂繁殖。
她试着看自己的脚,但看不清。水面太浑浊,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
那种胀痛,那种一跳一跳的疼,那种整个脚都在发烫的感觉——虽然泡在冷水里,但脚是烫的。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出现幻觉。
小雪花又出现了。
她站在水面上,穿着那件过大的囚服,光着脚,歪着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苏凌云知道她在说什么:
“姐姐,你冷吗?”
苏凌云想回答,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小雪花慢慢走近,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但手碰到她脸颊的瞬间,消失了。
苏凌云睁开眼睛。
黑暗。水声。自己的心跳。
她摸了摸脸颊——那里,被小雪花“摸”过的地方,有一点点温热。
幻觉。
但那种温热,像是真的。
她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裹。
还在。
那一点干燥的、微弱的存在,像一个锚点,把她从幻觉的漩涡里拉回来。
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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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馒头送来的时候,苏凌云已经烧得迷迷糊糊。
她听见栅栏门打开的声音,听见脚步声,听见馒头被扔在地上的闷响。她想走过去拿,但腿不听使唤。
她用手撑着坑壁,一点一点挪。
挪到栅栏边,伸手去够。
够到了。
她抓住那个冷硬的馒头,缩回坑里。
咬一口。
嚼。
咽下去。
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她只知道,这是活下去需要的能量。
吃完后,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怀里那个油布包裹,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块炭。
她想着里面可能是什么。
也许是一封信。
也许是一份地图。
也许是一把钥匙。
也许,只是某个前人在绝望中留下的、毫无意义的东西。
但不管是什么,那是这里除了她之外,唯一属于“人”的东西。
唯一证明,有人和她一样,在这个地狱里挣扎过。
也许那个人死了。
也许那个人出去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这个包裹在她怀里。
在她手里。
在她可以触及的地方。
等出去之后,她会打开它。
如果她能出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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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高烧像一头野兽,彻底吞噬了她。
苏凌云不知道自己还站不站得住。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脚在水里,但感觉不到水。手扶着墙,但感觉不到墙。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变形。
栅栏门外那一点微弱的光,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的漩涡。她盯着它,觉得自己正在被吸进去。
然后,她看见了小雪花。
小女孩坐在水牢边缘,两条腿在水面上晃荡,踢起一串串水花。她穿着那件过大的囚服,袖口卷了三道,露出细瘦的手腕。脸上带着那种傻傻的、没心没肺的笑。
“姐姐,”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水里好冷,我们上去吧。”
苏凌云的眼泪涌了出来。
“小雪花……”她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小雪花歪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你怎么不下来?我在等你。”
苏凌云伸出手,想拉她。
手穿过那个小小的身影,什么都没有碰到。
小雪花消失了。
水牢边缘空荡荡的,只有水滴从墙上落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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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云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还在水牢里。
水还是那么冷,脚还是那么疼。但她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一瞬间,她看见了什么……什么?
她用力想,想不起来。
脑袋里像灌满了糨糊,什么都凝固了,什么都转不动。
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铛。铛。铛。”
有节奏的敲击声,从栅栏门那边传来。
她转头看去。
父亲站在栅栏外面。
他穿着那件旧地质服,背着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把小地质锤。他在敲墙——不是水泥墙,是岩石。火星四溅,碎石崩落。
“这里结构不稳,”他说,头也不回,“要塌了。快出来。”
苏凌云张了张嘴,想喊他,但发不出声音。
父亲转过头,看着她。
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悲伤,还有那种她最熟悉的、每次看到都会安心的表情——父亲特有的、沉默的、坚定的表情。
“女儿,”他说,“石头不会说谎。记住了吗?”
苏凌云用力点头。
父亲也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敲墙。
“铛。铛。铛。”
敲击声越来越远。
他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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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还是醒着。
她只知道,有人在她身边。
母亲。
她蹲在水边,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粥。那是母亲最拿手的皮蛋瘦肉粥,小时候她生病时,母亲总会煮这个。
“凌云,吃饭。”母亲说,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苏凌云张开嘴。
粥倒进她嘴里——但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凉的、带着腥味的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她低头看,那碗粥已经倒进了水里,化开了,消失了。
母亲还在舀下一勺。
“凌云,多吃点。你太瘦了。”
又一勺倒进水里。
再一勺。
再一勺。
苏凌云想喊“妈,别倒了,浪费”,但喊不出来。
母亲只是微笑着,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个动作。
舀起,吹凉,递过来。
倒进水里。
舀起,吹凉,递过来。
倒进水里。
苏凌云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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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时,栅栏门那边站着一个人。
陈景浩。
他穿着结婚时的西装,白衬衫,条纹领带,胸口别着那朵新郎花。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那种她曾经那么熟悉的、温柔的、让她安心的笑容。
他蹲下来,看着她。
“凌云,”他说,声音温柔得像三年前求婚时一样,“认罪吧。签个字,我就接你回家。”
他伸出手。
手里是一份文件——那份她见过的、在法庭上被当作证据的认罪书。白纸黑字,签字栏空着。
苏凌云盯着那份文件。
“认罪吧,”陈景浩又说,“签了字,就不用在里面受苦了。我来接你。”
他的眼睛那么真诚,那么温柔。
就像三年前他说“我会爱你一辈子”时一样。
苏凌云伸出手。
她的手在颤抖——是高烧的抖,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手指触到那份文件的边缘。
纸张的触感,真实的,不是幻觉。
陈景浩微笑着,等着她签字。
苏凌云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
那么温柔,那么真诚。
但她看见了。
在那温柔的深处,有一丝东西。
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东西。
不是爱,不是同情,不是关心。
是……期待。
在等她签字的期待。
在她签下自己名字之后,会发生什么的期待。
苏凌云的手指蜷缩起来。
她没有签字。
她只是看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是来接我的。你是来送我死的。”
陈景浩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和那份文件一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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栅栏门那边传来真实的声音。
脚步声。
苏凌云猛地睁开眼睛。
送饭的狱警来了。手电筒的光刺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一个馒头被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她机械地伸出手,去够那个馒头。
手穿过栅栏,抓住馒头。
缩回来。
咬一口。
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