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下去。
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狱警走了。脚步声远去。门关上。
黑暗重新降临。
苏凌云靠在墙上,慢慢嚼着那个馒头。
刚才发生了什么?她看见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瞬间,她伸出手,想抓什么东西。但抓到的只有馒头。
她低头看手里的馒头。
馒头是冷的,硬的,上面沾着一些黑色的东西。
她继续吃。
吃完后,她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油布包裹还在。贴着胸口,带着一点微弱的、干燥的温暖。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包裹。
她还没打开看过。
---
送饭的间隙,是她唯一可能清醒的片刻。
高烧烧得她迷迷糊糊,但每次吃完东西,会有一小段时间,脑子稍微清醒一点。也许是因为糖分,也许是因为胃里有东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要趁这段时间,做该做的事。
她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裹。
包裹不大,书本大小,用麻绳捆着。
这是谁留下的?
为什么藏在这里?
脚步声。
从楼梯那边传来。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用油布包好,塞回怀里。
心跳得厉害——不是害怕,是紧张。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装作昏迷。
栅栏门打开。手电筒的光刺进来。
“还活着。”一个男人的声音。
“走吧,明天再来看。”另一个声音。
栅栏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苏凌云睁开眼睛。
她摸了摸怀里的包裹。
还在。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凌云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坐在水底。
不是在水牢里,是真的在水底。四周全是水,绿色的,浑浊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想游上去,但身体动不了,像被什么拴住了。
她低头看。
脚上拴着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通向水底的黑暗。
她想挣扎,但挣不开。
然后,她看见了。
水面上方,有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柔和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光。她透过水看那光,觉得浑身都暖了。
那光里,有人影。
小雪花,父亲,母亲。
他们站在水面上方,看着她。不是悲伤,不是焦虑,只是平静地、温柔地看着她。
小雪花在笑。
父亲点了点头。
母亲伸出手,像要拉她。
苏凌云伸手去够。
够不到。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
她拼命往上挣,但脚上的铁链太紧了。
她低头看那铁链——不是铁的,是纸的。是一份份文件:判决书,驳回通知书,认罪书……
她用力扯。
文件碎成纸片,散落水中。
她往上浮。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手快碰到母亲的手了——
然后,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在水底深处。
陈景浩。
他站在黑暗里,穿着那身西装,微笑着,朝她招手。
“下来吧,”他说,“签字就结束了。”
苏凌云停住了。
她看看上方的光,看看小雪花、父亲、母亲。
又看看下方的黑暗,看看陈景浩。
她明白过来了。
这些不是真的。
小雪花、父亲、母亲——是她的思念。
陈景浩——是她的恐惧。
思念在召唤她向上。
恐惧在拖着她向下。
而她自己,在中间。
该往哪里去?
她闭上眼睛。
如果她死了,小雪花就永远没有人记得了。
如果她死了,父亲和母亲的仇,就永远没人报了。
她睁开眼睛。
她看向上方的光,看向小雪花、父亲、母亲。
“等我。”她说,“等我做完该做的事。”
然后,她低头看向陈景浩。
“你等着。”她说,“我很快就来。”
她开始往上浮。
不是被召唤,是自己在游。
一下,一下,又一下。
手终于碰到了母亲的手。
那一瞬间,所有的光都涌入她的身体。
她睁开眼睛。
---
水牢里,一片黑暗。
苏凌云靠在墙上,浑身发抖。
是高烧的抖,还是刚才那个梦的余韵?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手正紧紧攥着怀里的油布包裹。
那一点干燥的、微弱的、真实的存在。
她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那包裹。
不是亲吻,是确认。
确认它是真的。
确认她真的找到了它。
确认她还活着。
然后,她从贴身的地方摸出那截勺子柄。
不是想自杀,是想——确认。
她把勺子尖按在手臂上。
用力一划。
一道血痕。
疼。
尖锐的、清晰的、真实的疼。
她看着那道血痕,看着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流。
“不能死。”她对自己说,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至少看完那个笔记本。”
她闭上眼睛。
怀里那个包裹,像一块炭,在温暖她。
黑暗中,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某种更冷、也更热的东西。
---
不知道是第三天还是第四天。
苏凌云已经分不清了。墙上的刻痕有三道,但那是第几次馒头之后刻的?她忘了。她只记得,送馒头的次数越来越模糊,时间越来越黏稠,像一锅熬干了的粥,凝固在锅底。
高烧没有退。
不是那种持续的高烧,是波浪式的。一阵冷得发抖,一阵热得冒汗。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快要冻成冰;热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正在从内向外燃烧。
但现在,是另一种感觉。
轻。
身体变轻了。
不是那种舒服的轻,是那种——自己正在离开自己的轻。脚还站在水里,但感觉不到水。手还扶着墙,但感觉不到墙。疼痛消失了,冷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只有轻。
她漂浮在水面上,看着下面那个自己。
那个女人靠在墙上,头低垂着,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水淹到她的膝盖——不对,水明明只有十厘米深,怎么会淹到膝盖?那个女人在水里,她在水上。
那是她吗?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动了动,抬起眼睛,看向她。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求救,不是恐惧,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等待。
等什么?
等死吗?
她刚冒出这个念头,远处就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另一种光——柔和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像在召唤她。
她想往那光里走。
但有什么东西拉住了她。
不是手,是别的。
她低头看。
脖子上,套着一条项链。
蓝宝石的坠子,银色的链子。那是陈景浩在三周年纪念日那天晚上,亲手给她戴上的。他说,“就像我把我的心挂在你脖子上”。
现在,那条链子正在收紧。
不是慢慢收,是一点一点,一圈一圈,像绞索一样勒进她的脖子。
她想用手去抓,但手抬不起来。
她想喊,但喉咙被勒住,发不出声音。
蓝宝石坠子变成了眼睛。
一只巨大的、蓝色的眼睛,悬在她面前,盯着她。
那只眼睛里,有陈景浩的脸。
他微笑着,温柔地说:“凌云,签字吧。签了就不疼了。”
链子又紧了一圈。
她的眼前开始发黑。
那只蓝色的眼睛越靠越近,越靠越大,大到占据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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