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七食堂。
这座食堂坐落在厂区的东北角,离攻坚科大楼不远,是一栋新建的平房。
青砖灰瓦,窗户开得很大,透亮。
门前种着几棵杨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第七食堂”四个字,字迹端正,是季昌明亲自找人写的。
这是自从攻坚科成立后才建设的新食堂。
原本的六个食堂足够容纳上万人的轧钢厂职工用餐了,大食堂、二食堂、三食堂,分布在厂区各处,各有各的拿手菜。
工人们早就习惯了,该去哪儿吃去哪儿吃。
只不过,因为王卫国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将空间出产的食物拿出来,提供给众人吃,所以才找季昌明提议,兴建了这一新食堂。
当时季昌明听了这个提议,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你确定?”
王卫国点点头。
季昌明没再问第二句,大笔一挥,批了。
七食堂的餐食供应和其余的食堂保持一致,菜单是一样的,价格是一样的,大师傅也是从其他食堂轮调过来的。
馒头、稀饭、咸菜、白菜炖粉条、偶尔有肉,都是这个年代食堂里的寻常东西。
唯一不同的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来七食堂吃饭,大家伙儿都有种感觉。
七食堂的饭菜,吃过之后,浑身劲儿都能大不少。
不是那种吃饱了撑的劲儿,是实打实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劲儿。
平时工作的时候,精力也充足了不少,干活不觉得累,脑子也清爽。
以前下午两三点就犯困,现在能一口气干到下班。
一开始,大家伙儿只以为是错觉。
吃饱了当然有力气,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这种感觉出现在生活工作的点滴之中后,所有人都能确定,这绝对不是什么错觉。
而是真的有效。
上楼梯不喘了,搬东西不累了,连晚上睡觉都踏实了。
这些变化,不是一顿两顿能感觉出来的,但日积月累,谁都骗不了谁。
于是乎,这件事当时还在厂里面引起了不小的波动。
工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七食堂的师傅手艺好,有人说七食堂的食材新鲜,还有人猜是不是加了什么好东西。
议论归议论,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后来还是王卫国出面,说七食堂的一些食材加入了一些药材,对身体有好处。
这是他跟季昌明商量好的说法,既解释了功效,又不至于引人深究。
王卫国出面坐实了七食堂的饭菜有功效,一下子就点燃了众人的热情。
药材?什么药材?怎么加的?加了多少?
没人知道,但效果好就行。
故而,每到饭点,七食堂要比轧钢厂其余几个食堂要爆满得多。
其他食堂的凳子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七食堂这边排队的队伍能绕食堂两圈。
来得晚的,连馒头都抢不上。
有人抱怨,但抱怨完了第二天还是来得更早。
这一点,王卫国站出来承认,也是必要的。
毕竟,他想提高攻坚科职工的身体素质,增加科研能力,系统出品的食物可谓必不可少的。
攻坚科的人天天加班熬夜,搞研究、做实验、跑车间,体力脑力都在透支。
没有好的身体,什么都白搭。
毕竟,就现在这个年代的条件,若是营养不足,别说搞研究了,就算是正常的工作,恐怕都鼓舞不起来多少干劲。
吃不饱,哪有力气干活?
吃不好,哪有精力想事?
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更不要说,系统出品的食物,最重要的还是可以提高精力,潜移默化地增加人体素质。
这相当于无副作用的“人体强化剂”。
不是那种吃了就见效的猛药,是润物细无声的滋养。
一天两天看不出什么,一年两年,差别就大了。
也唯有此,攻坚科才能做出如今这一项项的成绩。
国产钻头、齿轮机修复、无缝钢管,哪一样不是靠着这帮人没日没夜地干出来的?
哪一样不是靠着这股子拼劲和韧劲啃下来的?
只靠王卫国一个人,或许前期可以走的很快,可若是想要走的稳,走的长久,集体的力量是不能忽视的。
当然,最开始,王卫国拿出系统出品的食物,也仅限于给攻坚科的职工食用。
那会儿七食堂还没建起来,他只是在攻坚科的小灶上,悄悄地加一些东西。
后来想要大规模的开放,自然是不可能单独提供给攻坚科的,若是这样的话,绝对要被抓小辫子,搞特殊化。
一个科的人吃小灶,其他车间的人吃大锅饭,这不是明摆着搞特殊吗?
传出去,不好听。
好在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发育种植,王卫国空间内的产出供应一个食堂,倒是绰绰有余。
空间里的东西,种了一茬又一茬,收了一批又一批,存了不少。
供应一个食堂的人吃饭,完全不是问题。
对外说的,是增加了一些补药。
可实际上,王卫国早就和季昌明提前说过了,这些食材都是外来的。
至于具体的,季昌明压根就没问。
他当了这么多年厂长,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门清。
并且还主动提醒王卫国,不要将这些事宣传出去。
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之前去季昌明家吃饭的时候,王卫国提着那两条鱼,季昌明就已经知道其中的妙用了。
那两条鱼,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鱼。
吃完之后,浑身舒坦,好几天都觉得精神头足。
他没问鱼是从哪儿来的,甚至,他还将其中一条送给了老领导。
那位老领导吃过之后,对此可谓讳莫如深,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等这段时间忙完,专门来找一趟季昌明。”
这句话,季昌明还没来得及告诉王卫国,但心里却记着呢。
……
正是晌午时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厂区的道路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短短的。
七食堂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从窗口一直蜿蜒到门外,少说也有百十号人。
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混着工人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热闹得像赶集。
“哎,听说今天有红烧肉?”
排在前面的人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有是有,就那几份,去晚了连汤都捞不着。”
后面的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那可不,七食堂的菜,啥时候不抢手?”
队伍缓缓地往前挪,有人低头看表,有人踮脚张望,有人跟前后的人闲聊。
这已经是七食堂每天的常态了,来得晚的,连馒头都抢不上。
而就在这人群之中,有道身影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刚从车间出来的汗渍。
身边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工装的年轻人,几人有说有笑,脚步轻快,很快便是走进了七食堂这边。
有人不经意间抬起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王科长!那是王科长!”
一个年轻工人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他居然过来吃饭了!”
这一嗓子,像石子投进湖面,瞬间激起一圈圈涟漪。队伍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道身影上。
“还真是王科长!”
“哎哟,居然能碰见王科长!”
不少人在瞧见这群人的面孔之后,纷纷是激动地喊了出来。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惊喜,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崇拜。
在轧钢厂,王卫国这个名字,谁不知道?
国产钻头、齿轮机修复、无缝钢管,哪一样不是响当当的成绩?
攻坚科科长,厂里的宝贝疙瘩,平时忙得脚不沾地,能在这儿碰见,可不就是运气?
正是王卫国,带着攻坚科的几个同志忙完之后过来吃饭的。
他刚从一个车间出来,跟工人交代完最后几个参数,肚子就咕咕叫了。
旁边的小张提议去七食堂,说今天有红烧肉。
王卫国笑了笑,说行,那就去七食堂。
几个人就这么一路走过来,谁也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动静。
王卫国被众人认出,在那里招呼自己,也是一一点头回应,笑着,压根也没什么领导的架子。
他冲这个点点头,冲那个摆摆手,嘴里说着“吃了没”“排到哪儿了”“今儿天不错”,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邻居打招呼。
瞧见此幕,大家伙愈发激动。
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想离得近一些。
有人扯着嗓子喊“王科长好”。
有人干脆从队伍里探出半个身子,就为了跟他说句话。
队伍也不往前挪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有些胆大的甚至上前主动道:“王科长,你们攻坚科那边还招人不?上次报名都没报进去,要不让我过去试试?我是真想进步呀!”
说话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
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王卫国,满是期待。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是啊王科长,攻坚科还招人不?我们都想进步!”
“我干活从来不偷懒,王科长您给个机会呗!”
一时间,七嘴八舌,热闹得不行。
听着这人的话,王卫国哑然一笑。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那些热切的面孔,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安抚:“同志们,咱们都是有规章制度的,按流程来就行了。如果现在不要人的话,也不用着急,等之后说不定还会有扩张,自然就能招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语气又诚恳了几分:“总之一句话,大家一起搞好生产,为的都是咱们发展厂里面。不管在哪个岗位,都是在做贡献。”
这话说得朴实,没有半点虚的。
那些工人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理解,又从理解变成了干劲。
而那些被拒绝的同志,却也没有什么露出什么恼怒之色,反而是认真地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好嘞,王科长,你放心吧,我干活认真着呢!等下回有机会,我一定要加入咱们的攻坚科!”
王卫国笑着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机会有的是。”
说完,他带着攻坚科的几个人往食堂里走。
队伍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喊“王科长慢走”,有人冲他挥手,有人还在小声嘀咕“王科长人真好啊”。
进了食堂,里面也是一片热闹。
靠窗的位置已经坐满了人,中间的几张桌子还空着。
王卫国找了个位置坐下,小张和大李去窗口打饭。
他坐在那里,掏出随身带着的小本子,翻到记着穿孔机数据的那一页,又看了几眼。
旁边桌的几个工人小声议论着:“王科长可真没架子,跟咱们说话跟朋友似的。”
“那可不,上次我在车间碰见他,还问我干得怎么样,累不累。”
“这样的领导,跟着干心里踏实。”
声音不大,王卫国听见了,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他把本子收起来,接过小张递过来的饭盒,打开一看,红烧肉、炒白菜、馒头,还有一碗粥。
王卫国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耳边是同事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小张这人话最多,嘴也最碎,厂里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他准是第一个知道的。
“你们听说了没?”
小张咽下一口馒头,压低了声音,但眼里的八卦之光怎么都藏不住,“那个李怀德,这次被易中海给招出来了。说是之前怂恿他才搞打击报复的行为,也就是说,罪魁祸首都是这个易,不对,是李怀德。”
他差点说顺嘴把易中海的名字带出来,赶紧改口,脸上的表情又是兴奋又是不忿,“王科长,没想到当初是李副厂长来针对您。那时候谁想得到啊?看着人模人样的,背地里净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大李也放下筷子,跟着点头,脸上的义愤填膺一点都不比小张少:“谁说不是呢!当初您搞齿轮机修复的时候,那是为了厂里,为了大家伙儿,加班加点熬了多少个通宵?结果这李怀德可倒好,就因为一些个人恩怨,在那里打击报复。要不是您有本事,那会儿还真就被他整垮了。”
老刘倒是没跟着起哄,只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人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李怀德当副厂长那会儿,谁不说他是个能干的人?开会讲话头头是道,跟工人说话也和和气气的。谁能想到背地里是这种人?要不是这回易中海回来把他咬出来,这事儿怕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技术员也插话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激愤,“这种人就该狠狠地处理!王科长,要我说,您就该去保卫科那边,和人家李科长说一下,对这种打击报复的分子,就该严肃处理。枪毙都不为过!”
“就是!王科长,您当时受的那些委屈,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另一个人也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替王卫国打抱不平的意思。
眼见着众人越谈越烈,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替王卫国去保卫科讨个说法。
小张更是撸起了袖子,一副要去找李怀德算账的架势。
王卫国听着这些话,倒是微微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摆了摆手,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具体的情况,等保卫科那边处理吧。”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相信咱们保卫科的同志们会公正处理的。李科长是讲原则的人,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替他打抱不平的面孔,笑了笑:“行了,都别操这个心了。有这功夫,不如多想想咱们手头的活儿。穿孔机的事还没个头绪呢,杨教授那边还等着咱们的资料。”
对于这些过去的一些恩怨,王卫国其实早就没有放在心上了。
倒不是说他是个不计较的人,而是现在的事情太多了,他所在的位置也不一样了。
每天睁眼就是生产任务,闭眼就是技术难题,哪有功夫去翻那些陈年旧账?
再说,李怀德现在这个样子,也翻不起什么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