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人慢慢也发现了,易大妈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低着头、躲着人走,出门进门的时候腰杆挺直了些,脸上也有了些活气。
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应,虽然话不多,但不再是那副木木的样子。
有人私下里说:“易大妈这是想开了。”
也有人摇头:“想开有什么用?日子还不是一样难?”
可易大妈听不见这些,或者说,听见了也不在乎了。
时间一晃,匆匆三月过去。
1964年春节刚过完,年味还没散尽,厂区里还挂着红灯笼,家属院的窗户上还贴着褪了色的窗花。
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火药味,地上散落着红纸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红星轧钢厂保卫科这边,一间关押的监室里面,铁门上的锁簧“咔哒”一声响。
有个同志将门打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对着里面喊了一声:“何雨柱同志,你的期限已满,可以出去了。”
监室不大,一床一桌一凳,墙角放着一个搪瓷盆。
墙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线昏昏沉沉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此时监室里面的何雨柱满脸憔悴,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他正坐在床沿上发呆,听到外面的声音,忽的一下站起来,动作太猛,腿都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我可以出去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敢相信的颤抖。
这半年来,他每天都在盼这一天,盼得都快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了。
“可以了。”
那同志点点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出来吧,办一下手续。”
何雨柱匆匆起身,腿脚不利索,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僵硬。
他这么一起身就能看出来,他的体型要比进去之前瘦了不少。
半年前,他虽说不算什么壮汉,但好歹也是身板结实、走路带风的人。
现在呢?
肩膀塌了,背也佝了,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穿错了别人的衣裳。
当然其中变化更大的还是他那神色。
半年前,他就算是被罚去扫了厕所,可至少脸上还是有着精神气的,眼睛里有光,嘴上不饶人,谁惹了他照样骂回去。
被关押了这半年,虽说没有受到什么折磨,可那股心里边的打击以及挫败感,让他整个人的精神气都已经低迷得不行了。
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发呆,日复一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唯一有所慰藉的,可能就是马上能出去的盼头吧。
此时听到外面的动静之后,他匆匆起身,连忙道:“哎,好嘞,同志,同志。”
他跟着那同志一块出来,走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一间间紧闭的房门。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眯着眼,伸手挡了一下。这光,太久没见了。
经过一系列的手续办完之后,人家把他的东西给他。
进来时随身带的那点零碎,几毛钱、一串钥匙,还有一个布包,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的,还是半年前他自己叠的那个样子。
那同志把东西递给他,又例行公事地劝诫了几句:“出去以后好好做人,别再犯糊涂了。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要珍惜。”
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何雨柱低着头,应了一声:“哎,知道,知道。”
做完这些全部之后,才是将何雨柱放了出去。
他站在保卫科大院的门口,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他眯着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还是那件衣服,鞋还是那双鞋,人却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他攥了攥手里的布包,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保卫科的大门关着,铁门后面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胡同里的路还是那条路,墙还是那堵墙,可走在上面的脚,却觉得陌生得很。
他走了半年,外面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院里那间屋,还能回去吗?
何雨柱出了保卫科的大门,沿着那条走了半辈子的胡同慢慢往回走。
初春的风还有些硬,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衣服裹紧了些。
路两旁的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偶尔有几片没扫干净的枯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半年来,他在里面也想过自己以后的未来。
毕竟在里边除了劳动、吃饭,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了。
每天干完活,躺在铺上,翻来覆去地就是这些念头。
不想这些,也没有什么办法可想。
他有手艺,手上的活儿在厂里那也是数得上号的,炒菜做饭、红白案上的事,哪样拿不起来?
可现在外边不让做生意,自己又背上这么个处分,想要有一份营生,可是不容易啊。
他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着账。
他或许还可以试着去轧钢厂那边试探一下口风,看看能不能继续在厂里面混个一职半职的。
就算是像之前扫厕所那样也好,好歹是有个进项吧。
不然他就算是一身本事,也没地使去呀。
他想着,又苦笑了一下。
当初被罚去扫厕所,他还觉得是奇耻大辱,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现在呢?连扫厕所的活计,他都怕人家不要他了。
可现在何雨柱刚出来,考虑的自然不是这些,而是先回家走一趟。
半年没回过家了,他心中自然也是想念得很。
虽然他知道,那屋里八成是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在等他。
妹妹何雨水,随着他被关进去之后,就没过来再看他一眼。
他知道,也能理解。
一个姑娘家,哥哥进了局子,传出去脸上无光,躲还来不及呢,哪还敢往前凑?
再说,她也有她自己的日子要过。
胡同还是那条胡同,墙还是那堵墙,可走在上面的脚,却觉得陌生得很。
他走了半年,外面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以前走这条路,他大步流星,谁见了都得叫一声“傻柱”。
现在呢?
低着头,贴着墙根,恨不得没人看见他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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