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祭他。

以最原始的方式，记住一个不该被遗忘的人。

青年道士身形微颤，手中拂尘垂下。

他知道，此刻若动手，杀的不只是胡修吾，更是这满镇人心。而一旦激起共业反噬，他自己也将沦为“被清算者”之一。

“你赢了这一次。”他低声道，“但帝君不会停手。他会等，等到你们所有人疲倦，等到新律变成新的压迫，等到人们再次渴望一个‘主宰’来结束混乱。那时，他就会归来，重建天庭。”

胡修吾点头：“我会等着那一天。但在那之前，请告诉紫微大帝一句话。”

“什么？”

“**救世主的时代过去了。现在是凡人自救的时代。**”

青年默然良久，终是转身离去，身影化作青烟消散于天际。

人群渐渐散去，唯有阿满仍站在原地。

“你真是神仙吗？”他问。

“我不是。”胡修吾摇头，“我只是个不愿认命的凡人。”

“那……我能像你一样吗？”

胡修吾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桃核，放在男孩掌心：“种下它。好好活着。当你老了，也把这颗种子交给下一个需要它的人。这样，你就成了别人的光。”

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晨曦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那枚桃核，却在男孩手中发出微弱温润的光。

??

与此同时，北冥紫微宫。

青年道士跪伏于地，复命完毕。

殿内寂静如渊。

紫微大帝端坐星图中央，面容隐在光影之后，久久未语。良久，他才轻叹一声：“原来如此……他不再争权，而是把‘意义’种进了人间。”

童子小心翼翼问道：“是否继续派人阻挠？”

“不必了。”紫微大帝缓缓闭眼，“他们现在已经不需要领袖，不需要偶像，甚至不需要‘神’来告诉他们对错。他们学会了自己判断，自己承担，自己选择。”

“这才是最可怕的革命。”

他站起身，走向殿外，仰望苍穹。那道贯穿天地的因果虹光依旧明亮，而更让他心悸的是??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在梦中见到共业神的身影，醒来后自发建立“省己堂”，每日自省一日言行，若有亏欠，便主动补偿。

有些村庄甚至废除了族长制，改由“共议会”决策，依据的不再是血脉尊卑，而是每人一生积累的“善业值”。

秩序并未崩塌，反而以另一种方式重生。

“我们输了。”他低声说，“不是输给了力量，而是输给了希望。”

童子惊恐：“难道……就这样放弃？”

“放弃？”紫微大帝忽然笑了，“不。我只是明白了该换一种活法。”

他抬手一挥，周天星斗图缓缓旋转，二十八宿光芒流转，不再是封锁之势，而是化作一道护佑之阵，笼罩三界边缘，抵御来自混沌深处的古老邪祟。

“我可以不做帝王。”他说，“但我仍可以做一颗守夜的星。”

??

数月后，西牛贺洲某荒原。

一座崭新的庙宇拔地而起，无匾无钟，四壁镂空，风雨可入，人心亦可自由进出。庙中不供佛，不祀仙，只有一面巨大的铜镜，镜前摆着一张空白名册。

旅人路过，若心中有愧，可在册上写下过错，对着镜子忏悔；若曾受害，也可在此诉说委屈，等待某个未来的某一天，施害者自行前来还债。

有人说这是疯癫之举，也有人说这是愚昧迷信。

但越来越多的人来了。

其中有商人退还多年前欺诈所得的银两；有修士自废修为，只为解除强加于凡人身上的奴契；甚至有一位菩萨化身，在镜前跪了三天三夜，只为忏悔昔日默许弟子贩卖轮回名额之罪。

而在庙宇后方，一棵桃树静静生长，枝繁叶茂，每年春天都会结出一种奇特的果实??入口极苦，咽下后却回甘无穷。据说，吃了它的人，会做一场清晰无比的梦，梦见自己一生中最悔恨的那一刻。

人们称它为“醒果”。

传说，每当月圆之夜，若有心诚者守树至子时，会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树下喝茶，身边坐着一位女子，似曾相识，却又记不真切。

他们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仿佛在等下一个不愿认命的凡人走上这条路。

风穿过庙宇，吹动名册纸页哗哗作响。

像是无数灵魂，在轻声应答：

“我在。”

“我记得。”

“我愿意改变。”

而在那不可见之处，共业池底的心跳，依旧一下，又一下。

缓慢，坚定，永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