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修吾踏出花果山界碑时,天正微明。晨雾如纱,缠绕着山脚下的溪流与石径,远处村落炊烟袅袅,鸡鸣犬吠隐约可闻。他身上那件旧布衣已被风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下一双草履轻踏泥土,每一步落下,都不曾在地上留下痕迹??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已开始从“实”向“虚”过渡。
这是献祭本源的后遗症。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淡出这个世界的因果链。就像即将燃尽的灯芯,光最亮之时,也正是熄灭前的最后一瞬。
但他不在乎。
人间,才是新秩序真正的试炼场。
他一路南行,不驾云、不腾雾,也不惊动任何神?或阴吏。他只是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者,背着一只空竹篓,手里握着一根桃枝当拐杖。沿途百姓见了,只道是哪家归田的老农,偶有孩童嬉笑着朝他扔石子,他也只是笑笑,任石子穿过身体??它们没有砸中实体,而是落入了他身后三步之外的一片虚空中,激起一圈涟漪,如同投入湖面的雨滴。
那是他残存的“影”。一个还愿意记住他的人间角落。
七日之后,他抵达南赡部洲腹地,一座名为“清河镇”的小城。
此地原是五百年前一场大战的废墟,后来因轮回紊乱,冤魂滞留,常年阴雨连绵,草木不生。如今却不同了。镇外立着一块新碑,上书四个大字:“共业归乡”。碑下香火不断,供奉的不是神仙,而是一块无名骨牌??据说是第一位自愿签署“偿愿契”并完成赎罪的亡魂所留。
胡修吾在碑前站了许久。
一位老妇人提篮走过,见他凝望石碑,便主动搭话:“你是来祭亲人的吧?如今这碑灵验得很,只要真心悔过,哪怕前世造过大孽,也能托梦给子孙指点迷津。”
胡修吾摇头:“我不是为亲人来的。我是来找一个人。”
“找谁?”
“一个五岁的小孩。”他说,“他前世是个将军,屠城三日,死后签了偿愿契,自愿投胎至当年被他烧死的一户人家,做他们的儿子,替他们养老送终。”
老妇人神色微变,随即叹了口气:“你说的是阿满吧?那孩子……命苦啊。”
“带我去见他。”胡修吾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老妇犹豫片刻,终究点头。
两人穿街过巷,来到镇东一处低矮茅屋前。屋前晒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院中有个瘦弱男孩正蹲在地上劈柴,十指皲裂,掌心满是血泡。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望来??那一瞬间,胡修吾心头一震。
那双眼睛。
清澈,却藏着极深的痛,像一口沉了千年的井,表面平静,底下压着整座焚城的灰烬。
“阿满,有人来看你。”老妇轻声道。
男孩起身,恭敬行礼,动作熟练得不像个五岁的孩子。他没问是谁,也没表现出好奇,只是低着头说:“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若客人不嫌弃,我烧些热水。”
胡修吾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怕我吗?我若是来讨债的呢?”
男孩顿了顿,终于抬眼:“我已经还了三年了。每天挑水、砍柴、种地,照顾两位老人。他们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夜里常做噩梦,我就坐在床边讲故事,直到他们睡着。我知道……我不配被原谅,但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变得更好一点。”
胡修吾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记得前世的事?”
“记得。”男孩声音很轻,“每次闭眼,都能看见那些火,听见哭声。还有……那个被我踩在脚下求饶的小女孩,她最后对我说:‘叔叔,妈妈说要原谅坏人……所以我原谅你了。’可我……我那时候还是杀了她。”
他说着说着,眼泪无声滑落,却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任泪水滴进干裂的泥土里。
胡修吾蹲下身,伸手轻轻抚过男孩的头顶。那一刹那,一道微光自他指尖渗入孩童眉心,像是打开了一扇门。
记忆回溯。
画面浮现:金戈铁马,血染黄沙,一座城池在烈焰中崩塌;无数魂魄哀嚎升空,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压制,不得超生;而在高台之上,一名披甲将军仰天狂笑,手中长刀滴血,脚下跪着一家老小,最小的女孩不过三四岁,抱着他的腿喊“叔叔别杀爹爹”……
然后,画面一转??地府问心桥上,那将军跪伏于地,浑身颤抖,在照魂水中看清了自己的恶。他签下“偿愿契”,自愿堕入最苦之家,偿还一切。
胡修吾收回手,眼中已有泪光。
“你知道吗?”他低声说,“在你之前,三千年里,从未有人敢签这份契约。所有人都怕面对自己,宁愿遗忘,宁愿转世成畜,也不愿直视心中的黑暗。”
“可你签了。”
“你不逃。”
“你来了。”
他握住男孩的手:“所以,你已经不是那个将军了。你是阿满。一个新的开始。”
男孩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哽咽:“可是……我还是会梦见那些火。我怕有一天,我又变成他。”
“那就记住今天的痛。”胡修吾坚定地说,“真正的善,不是没有恶念,而是明知自己曾作恶,仍选择向光而行。你已经在做了。”
就在这时,天空忽有异动。
一道青虹自北冥方向疾驰而来,速度之快,撕裂云层,落地化作一名青年道士,面容清癯,手持拂尘,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胡修吾。”那人开口,声音冰冷,“你越界了。”
胡修吾缓缓起身,毫不意外:“紫微帝君派你来的?”
“不错。”青年冷然道,“你擅自干涉转世者记忆觉醒,扰乱因果平衡。帝君有令,请你即刻返回花果山,不得再涉足人间。”
“否则呢?”胡修吾笑问。
“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拂尘一扬,三千银丝如剑出鞘,割裂空气,直取胡修吾咽喉。然而就在触及他身体的瞬间,那些丝线竟如遇虚空,尽数穿体而过,未能伤其分毫。
青年瞳孔骤缩:“你……已经不在因果之中?”
“我早就不是‘必须存在’的人了。”胡修吾平静道,“但我也没消失。因为我还被记得。”
他指向阿满:“只要还有一个人因我而改变,我的痕迹就不会抹去。”
青年咬牙,正欲再攻,忽然间,整个清河镇的百姓不知何时已悄然围拢过来,默默站在胡修吾身后。不只是老妇、不只是邻人,甚至连街头乞丐、瞎眼算命先生、卖豆腐的老汉,全都举起了手中的东西??一碗水、一盏灯、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