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人迹罕至之地,他醒来前听到了许多声响,风声、水声、寒蛩鸟雀之声,唯独没有半点人的杂响。
睁开眼是一片凌霜的红叶。
老君的光芒滤过红叶林时已变得稀薄,氤氲成一团团红雾,在风中飘着。
枝叶也在风中飘动,纤细像鱼的骨头。
苏真在林间走了许久,水声愈近。
前方是一条雨花石为床的河,水流清浅冰澈,一眼见底,河外飘着缕碧色的风......不,那不是风,而是一条薄如蝉翼的纱裙。
这条野外的溪河中,一个女人正在沐浴。
她背着身,细削的香肩,伶仃的蝴蝶骨,漆黑的长发遮住了蜿蜒的脊线,在溪流中散成水藻。
苏真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女子已转过了头,她一点不见惊慌,幽紫色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笑起来很美,双颊可见梨涡。
“我好看么?”女人问。
苏真立即闭上眼,说了声“抱歉”,转身就走。
没走多远,他又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男人黑衣黑发,星眉剑目,像一把挺鞘而出的剑,说不出的锋芒锐气。
男人凝视着苏真,说:“其实,我很难理解你这样的人。”
苏真不解:“什么?”
男人说:“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做的吗?”
苏真皱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男人长叹了口气,说:“当年见到这幕,我立刻冲入那条河中,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了岸边的岩石上,她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具尸体,这让我很不满意,还出手打了她。”
苏真恍然大悟:“原来她是灵慕真人。”
男人道:“那也该知道我是谁了。”
苏真道:“你是漆知。”
漆知笑了笑,道:“你很聪明,你的魂魄也远比我想象中要坚韧,我还以为你已经是傻子了,没想到你还能保持清醒。”
苏真道:“我也没想到你还活着。”
漆知道:“我早就死了,是玉明霜亲手杀死的,幸好你拿走了我的记忆,让我这一缕魂魄得以苟延残喘。”
苏真默然。
漆知的记忆给予了他巨大的好处,他自然也要承受这份反噬,苏真对此并无怨言。
“你到底要做什么?”苏真问。
漆知答非所问:“你觉得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苏真皱眉。
漆知没有打算等他的答案,已自顾自答了起来:“人活着的意义就是自在。我出身玄天宫,从小便是宫主最器重的孩子,我从小便可拥有一切,最好的剑,最好的功法,甚至最好的女人,我十一岁那年,师父便给我定了桩亲
事,未婚妻是青羊宫的一位小姐。”
话至此处,漆知已变成了一个少年,稚颜清瘦,神色倨傲,他仰视着苏真,眼神却充满轻蔑:
“十一岁,我去到了青羊宫内,那一次旅途改变了我的一生。”
“我看到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法术,见到了许多不可思议的珍宝,我甚至看到我最敬重的师父对人谄媚讨好,在此之前,师父在我心中是最高的山峰。
一切轰然坍塌,原来我拥有的从不是最好的,甚至包括这个未婚妻。青羊宫的人对小姐下嫁感到悲哀,我却觉得她配不上我,玄天宫也配不上我,我该去更好的地方!”
少年缓缓走到苏真身边,双目亮如火炬:
“之后,我离宫出走,负剑游历天下,我忘了我的婚事,忘了我过去拥有的一切,甚至忘了玄天宫教我的法术。或许是对我勇气的嘉奖,我在一片山崖下寻到了尊上古大修的尸骨,得到了他的秘籍。从此之后,我的修为一飞
冲天。”
少年变成了青年,白衣一尘不染,双目中的火焰却越来越旺。
“我的名声越来越大,我认识了许多名极一时的修士,学会了越来越多的法术,四大神宫也对我投来了橄榄枝,那时,我的修真之途本该步入正轨,直到一件事改变了我。”
“牧清畔要出嫁了。”
“牧清畔是那个青羊宫的小姐,也是我的未婚妻。我只与她见过一面,除了互问姓名,我再没和她说一句话,甚至连她长什么样我都记不清了。
我不告而别,玄天宫只当我死了,婚约自也作废,她要嫁给别人也没什么不妥当的......起初我是这样想的。”
“可不知为何,从那天起,我开始感到烦躁,我心头似有团火焰,令我再无法静心修炼,饮食游乐也失了趣味。”
“终于,牧清畔的大婚之夜,我孤身闯入婚宴,掳走了她。”
潇洒倜傥的青年人闭上眼眸,神色平静,五官却在颤栗,他咬牙道:
“我强暴了她!”
“我心中没有一点负罪,反而无比畅快!人就该是这样!我要抢走我喜欢的宝物,我要走我喜欢的女人,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做我任何事,所有阻挡在道途上的,我都要将之杀尽!
那天,牧清畔在我身边呜呜哭泣,骂我禽兽不如,我却感到念头通达,停滞多年的境界开始松动,我终于找到了我!”
“或许,我始终是我,我要最好的剑,最好的法术,最好的女人!只是修道之路太过漫长,我险些忘了自己的初心!”
“你明白吗?”
青年人眼睛里的火光熄灭,神色却更加愉悦。
苏真注视着他,像在注视两江暗流涌动的幽潭,稍有不慎就会被吞没。
苏真仍旧无动于衷:“对你这样的人来说,就算能猖狂一时,也迟早会被斩灭,你想做整个西景国的皇帝,可你并不配。
“是!”
漆知出奇地没有否认:“那天在溪边见到那女人时,我就感到了不安,但我绝不能害怕,更不能回头!因为这就是我的道,我一往无前的道!我若因为一丝的犹疑而退缩,一丝的不安而胆怯,那我的心就会立刻崩塌。
漆知蓦地发笑,这一刻他是世间的风火雷电,也是他自我的因果终结:
“很多年后我才想明白,这是我宿命的溪流,它已等了我很多年,就算溪流里沐浴的是妙莲菩萨本尊,我也必须冲上去!因为我选择了做这样的人,选择了走这样的道!我没有退路……………”
于是,这位已坐上妙莲宫大宫主之位的男人,撞碎在了这条清浅的小溪里。
“看来,就算人生重来,你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苏真说。
“当然。”漆知傲然点头。
他罪有应得,却绝不后悔!
“所以我也从不忏悔,我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百年的折磨不垮我,若不是这次莲花宴,我险些就要成功了!”漆知声音在颤抖。
“你不可能成功。”苏真轻轻摇头,道:“你虽是九妙宫的大宫主,却一点不了解陆绮,她设莲花宴,只是不想亲手杀你,她既已决心杀你,你就绝无逃脱可能。”
“你说的对,我被她骗了,不仅是她,玄阴大稽也骗了我!我即便顺利出生,也迟早会被玄阴大稽夺舍。”
漆知恨的咬牙切齿,却又很快露出兴奋的笑容:“你帮了我,你带我离开了那具身体,也帮我抹去了玄阴大的影响,你才是我命定的福星!”
苏真默然。
世事云诡谲,尘埃落定前的变局最是难料,他一时不慎,险些又落个万劫不复。
“我也还活着。”苏真对漆知说。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漆知冷笑道:“那你就在这里活着吧,你的身体很好,天赋、根骨、机缘都比我当年更好,我会用他继续践行我的道。而你......”
就在这里等死吧。
漆知与他的话外之音一同消失不见。
苏真留在了这片结满霜叶的红林里,孤零零一人。
他夺取了漆知的全部记忆,这的确是引狼入室之举,可他并不后悔,若不这么做,他恐怕已被玉明霜和妖僧合力斩杀。
这记忆是片苦海。
他没有舟筏,又该怎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