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知道这件事时,我大为不解,以为那个女人是隐藏极深的高手,我寻到她,向她讨教,她却告诉我,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做一个强者,我这位师长平日里要面对的东西太多,只有跪在她面前时,他才可以什么也不想,死心
塌地做一个奴隶,这对他而言是一种快乐。”
苏真愣了许久,他说:“我还以为道士的心都平静如古井,原来你们也会被情欲所扰?”
“当然。”
灵慕真人注视着苏真,声音像林间吹来的风,在溪水上漾出阵阵涟漪,“看到他人的光明,总会惭愧于自己的阴暗。道士是天下修士的楷模,当然要更严格地要求自我,这并非是伪装,而是对三千七百年道统的虔诚。”
“真人也一样么?”苏真问。
“你觉得呢?”灵慕真人笑着反问。
苏真若有所思,再度躬身行礼:“多谢真人指教。”
“你明白了什么?”灵慕真人问。
“所谓执于‘真我’,多是厌弃本我',修士所行无愧,又何须一颗晶莹剔透的心来证明?”苏真说。
灵慕真人微笑。
这是她最后一缕微笑。
老君的光芒照入这片红叶林中,灵慕真人在光中变得透明,清风吹卷落叶,真人消失不见,未留一丝痕迹。
苏真望着红叶飘坠的雾林,知道那里有人在等待自己。
他走入林中。
漆知背靠着一株枫树。
枫红如血,落在他肩头的黑衣上,他的双眸被满天红叶映成赤色。
“你果然还在这里。”苏真说。
“你为什么能找到我?”漆知道。
“因为你就是我。”苏真说。
“那你怎么确信我还没有离开?”漆知问。
“因为师稻青不会让你出去。”苏真笃定地说。
他言中了。
师稻青不仅帮他治疗了伤势,更在一旁看护。
她清楚地看出,眼前这个昏迷的少年随时要走火入魔,所以每当魔息稍起,她就注入清气将之压下。
漆知虽占尽优势,却始终无法醒来。
他眉目间写满了怨恨。
“来吧。”
苏真空荡荡垂落的手中,忽然多出一把刀。
“你觉得你能赢过我?”漆知挑眉。
身处记忆的幻海里,漆知也轻而易举地给自己想象出了一把刀,这把刀比苏真那把更大,更长,也更锋利。
但苏真没有看他的刀,只是径直向他走去。
漆知倚树而立,双手持刀立在身前,摆出古老的架势。
寒风穿林,吹落枫叶无数。
漆知双手举刀狮子跃起,长刀拖着猩红残影,撕破风声。
满天红叶碎成血雨。
苏真也被密不透风的刀光罩住。
锋芒及身,他的刀却仍在鞘中。
先机已失,他该如何反击?
苏真闭上了眼睛。
他也抽出了刀。
没有寒光,也没有刀刃破风之声,他就这样将刀向前递去,就像是在某个晴朗秋日投下的阳光。
这是封花教他的刀术。
蛊身童子的诅咒搅扰了太久,直到今天,他终于重拾一颗波澜不惊的心。
苏真睁开眼。
枫叶破碎满地,像一片色泽艳冶的湖泊,湖心映照着一个落寞的身影。
漆知跪倒在地。
他手上已没有刀,杀气消散无踪,他空洞地凝视着苏真,感到无穷的困惑。
苏真也在看他。
包裹在漆知身上的脆弱躯壳无声剥落,露出了另一个苏真的模样。
他见到了所有幽暗的念头,听到了心灵深处的不甘咆哮,品尝到了最赤裸的血肉。
他看到了学生时代那个对他人的成绩状似毫不在意,却又忍不住妒忌的自己,看到了常常偷看邵晓晓身材曲线,内心充满非分之想的自己。
看到了在雪山上杀红了眼,恨不得天下全是恶人,好让他杀个痛快的自己,看到了暴雨中被童双露勾动欲火,恨不得将她就地正法的自己。
还有更无耻,更不伦,更幽暗的自己......
苏真心涛起伏,时而是欲望的奴隶,时而又是它的主宰。
许多时刻,他距离漆知不过一念之差。
“从不是一念之差,我们差的很远。”
苏真继续向前。
他剖开了自己,也开了漆知。
他看到了漆知藏在潇洒自在背后的担惊受怕,看到了他的绝望与深深的悔恨。他从来不言说悔恨,但他却无数次后悔过,只是他不能承认。
如果他否定了自己,那他的道心也会顷刻崩塌。
漆知始终行走在名为自在的钢索上,钢索没有尽头,坠落不过早晚之事。
他早已后悔,可惜无法回头。
所有的红叶一瞬间脱离枝头,雪崩般吞没了所有。
他睁开眼睛。
照见本我,斩去心魔。
苏真终于踏入一流高手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