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殿大门紧闭,殿内空空荡荡,别无人影。
师稻青像一页单薄的书签,从苏真的怀中轻飘飘地坠到地上。
她斜坐在地,宽大的裙袍破损不堪,名贵的布料在雷电洗礼中失去了柔弱的质感,生硬地贴在她苍白的肌肤上。
未止住的鲜血兀自从内向外渗着,为白裙铺上了一层松软的玫瑰花瓣。
苏真在师稻青身后盘膝坐下,双掌平稳地按在她的背上。
精纯的法力流入她的体内,极细的丝线混在法力里,飞快缝合要害处的伤口。
“不可,你伤势未愈,不要将法力浪费在我身上,陆绮还………………”
师稻青话未说完,便咳出了一口鲜血。
今天,她饱尝了死亡的滋味,心神稍一松懈,濒死的幻觉便纷至沓来。
它们是一只只地狱里探出的魔爪,要抓住她的肢体,将她拖回死神的刑架上。
“不许说话。”
苏真的声音透着几分严厉,宛若长辈的训诫,师稻青心尖一颤,未敢辩驳。
等到苏真抽回双手时,她气息稍复,苏真的脸色却更加惨白,本就清瘦的他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不等师稻青开口,苏真便说:“师姑娘若想清洗伤口,更换衣物,可以去西侧的第三间房。丹房则在那条走廊的尽头,九妙宫的丹药很好,对你的伤势大有裨益。”
他对法殿的构造了如指掌。
师稻青浑身是血,满头青丝也被血浆黏在一起,可大敌当前,她怎有闲心沐浴更衣?
疑惑一闪而过,她很快了然,心道他一定是有话与南说,不好让她听见。
“我......知道了。”
她善解人意地颔首,悄然离去。
师稻青走后,苏真解开南裳的哑穴。
南裳能说话了,却因为恐惧依旧发不出声音。
她实在不愿单独面对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我。”苏真说。
南裳不得不抬头看他。
苏真道:“我不喜欢你现在的眼睛,三年前,陆绮的车厢中,你透过血泊看我时,眼神何其骄傲,现在怎么只剩下害怕了?”
南裳浑身发?,道:“你到底是谁……………”
苏真问:“你还不明白吗?”
“不,不可能!”南裳想要维持镇定,声音却不可抑制地颤抖着:“你绝不可能是她!你要是她,那妖主余月又是谁?你又想装神弄鬼!”
苏真不做解释,他直截了当道:“我会杀了你。”
“陆绮没有追进来杀你,不过是投鼠忌器,你要是杀了我,她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将你和师稻青一起宰了!”南裳的思维还保持着清晰,道:“你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你说的没错。”苏真道:“但我还是会杀了你。”
南裳不解,她心想,难道他已是油尽灯枯,要拉着她一起鱼死网破?
“而且,就算我不杀你,陆绮也会杀了你。”苏真说。
“你要挑拨离间?”南裳一下警惕了起来。
“陆绮成仙在即,此刻却为了你在法殿外停下了脚步,你可知道,你为何能让她做到这等地步?”苏真问。
南裳哑然。
过去,陆绮常常说她是无价之宝,她面上感动,内心并不相信,可今天...………
“你知道原因?”南裳反问。
“方才在外头时,我就说过,你是她的“圣善仁慈心’。”苏真道。
“圣善仁慈心?”
南裳觉得这个词有些耳熟,稍一回忆,脱口而出道:“杀仇怨叛忍,圣善仁慈心,缺一则不可亲觐君上......”
封花为了揭露陆绮的恶行,曾转述过这句话,当时没有人听懂。
“是。”
苏真道:“你应该知道’宰喜’这个名字,她是八王之后的飞升者,但幸喜并不是那尊邪神的全部,它只是一半,另一半是妙莲菩萨。”
“妙莲菩萨?”南裳一怔。
“宰喜飞升时被拦腰斩断,堕入菩萨湖的半截尸身被妙莲菩萨啃食,妙莲因此得以飞升天外。”苏真娓娓道来。
“这是九妙宫的秘辛,连我都不了解,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南充满了不信任。
“我不必同你解释。”
苏真一边打坐调息,一边继续说:“杀仇怨叛忍所代表的是宰喜,圣善仁慈心指的则是妙莲菩萨,陆绮必须兼顾她们的品性,才能成为邪神降临的完美容器,否则,她只能得到一半的力量,成为一个残次品。”
南裳越听越心惊。
她怀疑苏真的每一句话,却又隐隐觉得对方没有说谎。
好奇心暂时压过了心头的恐惧,她问:“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苏真道:“你不觉得很矛盾吗?幸喜和妙莲完全是不同的人,陆绮要怎么做,才能兼顾这两种品性?”
杀戮、仇怨、背叛、隐忍.....一个人怎么可能经历这些后,又同时拥有一颗至纯至善的心?
南裳却想到了答案:“神咒?!"
苏真点了点头,问:“你现在明白陆绮为何要将惑神咒传给你了吗?”
南裳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固执地说:“我不明白!”
苏真平静道:“这些年,陆绮在世人面前维持着圣洁完美的形象,一丝不苟,这绝不仅仅是为了名。陆绮比谁都清楚,终有一天,她会变成一位真正的仙子。”
南裳不语。
苏真仍在说话,语气笃定,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未来:“惑神咒玄妙难喻,可以欺天瞒地,唯独不能自欺,所以她需要你的帮助!等她成功融合了宰喜之后,她一定会交给你一段记忆。
那是陆绮精心编织的记忆,与世人眼中的她别无二致,而你将用惑神咒篡改她的人生,让她成为货真价实的仙子,以一颗圣善仁慈心接纳妙莲菩萨的降临,届时………………
“届时。”
沉默许久的南裳突然断了他的话,道:“届时,陆绮将成为人间第一尊完整的真仙,也将超越三大圣地的主人,成为整个西景国最至高无上的圣灵!”
苏真微讶,道:“看来你想明白了。”
南裳凄然一笑,道:“这是陆绮对我说过的话,我一直记着,却未放在心上。”
陆绮说这些话时,意态轻松,南裳本以为那是玩笑之语,如今想来,竟是她忍不住流露出的野心。
苏真叹了口气,道:“那你也应该明白你的下场。”
南裳道:“我不明白。”
苏真道:“你这么聪明,一定已经想明白了。”
南裳目光闪烁,似在逃避什么,最后又轻声道:“为了拥有真正的‘圣善仁慈心,她一定会把所有知道她真面目的人杀死,你,妖主,师稻......当然也包括我。”
如果苏真所言不虚,她替陆绮重塑完记忆的那一刻,必定是她的死期。
成为人间唯一的真仙......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为了它,陆绮甚至能冒险对妖主挥刀。
这些年,南裳受陆绮之命游历西景国,既是为了传播九妙宫的名声,更是为了修炼惑神咒。
惑神咒的根基源于欺骗,对她而言,以温柔良善的面貌出现在众生面前,便是修行。
这三年,她将惑神咒融合得很好。
她为此欣喜若狂,以为终于摆脱了悲惨的命运。
原来她一直在走向她的死期。
她本想厉声呵斥,说他一派胡言,她绝不会信。
可她却不能开口。
她知道,她已经相信了。
正是因为她足够了解惑神咒,所以才会相信。
人总是难以自欺,即便妖异如惑神咒也不能。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又是我?”
南裳颓然垂首,喃喃自语,她的心已寸寸冻结,唇间飘出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
师稻青不久便回来了。
她长发湿垂,娴静柔美,崭新的衣袍虽然朴素,却掩不住名门小姐的贵气。
九妙宫的仙丹果然神妙,她的伤势远未痊愈,肌肤却终于透出了一些血色。
她将几盒精挑细选的丹药递给苏真,撇了眼跪坐在地的南裳,欲言又止。
“不必管她,师姑娘有话便说。”苏真道。
“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师稻青欲行跪礼,苏真自己阻拦,他扶住她的手臂,道:“师姑娘也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我纵然不被妖僧杀死,也会走火入魔。”
"......"
师稻青长睫轻颤,道:“纵然这次扯平了,当年栊山时的恩情,我却远远没有报答。”
“龙山。”
苏真微怔,道:“你都知道了?”
师稻青螓首轻点,道:“容貌轻易可以改变,心却不能,我怎会认不出公子?”
苏真皱眉问:“那你第一眼怎么没认出我?还将剑架在我脖子上?”
"**......"
师稻青那样说,只是想夸赞他心性仁义,却没想到他会这样回问,一时失语。
她本就愧疚,此刻不免心沮,道:“我是不是不该来的?”
苏真道:“为何这么”
师稻青道:“妖主已借着身外化身逃脱,无需我救,我学艺不精,反倒自陷险地,连累了公子。”
方才沐浴时,师稻青很轻易地想明白了这些。
苏真正色道:“师姑娘千里相救,侠义无双,何须自疚?师姑娘切勿再这样说话。”
师稻青乖乖点头,千言万语都压在心底。
外面云雨渐散,老君的光芒穿过高处的窗户,落到冷清的殿中时,已染上了淡淡的红晖。
它不久之后就会黯淡。
“之后再与师姑娘叙旧。”
苏真看了一眼窗外的红晖,道:“劳烦师姑娘看着她,我要离开一会儿。”
师稻青问:“你要去哪儿?”
苏真道:“我要去修炼一种法术,如果天黑之前我能练成,我们或许能赢过陆绮,如果不成.....……”
苏真附到师稻青耳边,与她悄悄说了些什么。
师稻青露出惊讶之色,过了一会儿才点头道:“请公子放心。”
苏真离去。
师稻青立在原地。
南裳跪倒在地,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玩偶,既听不见,也开不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