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色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绮依旧在门前等待。
人们渐渐明白她在等待什么。
她在等老君熄灭。
为了防止同门互戮,金丹灯往往保守在宗主殿内,法殿内并无私藏。
师稻青与苏真都是人,他们没有老君,也没有金丹,入夜后最多支撑一炷香就会沉眠。
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但陆绮很讨厌这种被动的感觉。
更不喜欢这种“难以割舍”的犹豫。
她距离真仙不过一步之遥,若能成功,她将超越三大圣地的主人,成为四大神匠之后,唯一留驻人间的真仙。
如果南裳死去,她势必要再等数年,时间线一旦拉长,变数就会难以预测。
她也未必再能找到南裳这么好的弟子。
所以,她只能赌。
赌他们也不想死。
只要对手没有鱼死网破的决心,那她就有信心将局势重新掌控在自己手中。
她心中还存有疑虑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余月会不会突然降临,二是苏真究竟有什么后手?
前者更令她担心。
她不敢确定,尚未迈出最后一步的自己比之妖主究竟如何。
换而言之,她今天拥有的一切,本就是三年前妖主赐予的,她的倒戈一击是否也在妖主的计算之内呢?
至于后者……………
老君的光芒落在九妙宫的废墟上,绯色愈来愈浓,渐至苍红。
它透过法殿的窗户,恰好照在南裳的青裙上。
跪在地上的南忽然抬起了头。
老君的暮光擦亮了她的眼角,重新点燃了她眸中的神采。
她的青裙是湖,眼睛也是湖,将熄的暮色令湖泊泛起潋滟动人的紫色波光。
南裳像是忽然间活了过来。
她痴痴地望着师稻青,像在看一个梦寐以求的幻影,微笑道:“你真美。”
师稻青默然。
南裳过了一会儿又说:“你的命也真好。”
师稻青没有否认。
南裳的笑意越来越浓,她说:“我猜到陈刚刚对你说什么啦,他一定对你说,老君熄灭时,他若没有回来,就将我杀了,对吗?”
师稻青嗯了一声,道:“你猜的不错。”
南裳咯咯地笑,笑得花枝乱颤,她说:“陈妄要我死,却不敢让我立刻死,陆绮也要我死,现在却舍不得我死,师姑娘,你说,我这条命贱了一辈子,今天怎么就这么值钱呢?”
这是她最值钱的时候啦。
她无法反抗,更对付不了陆绮,但现在,他们的命运却又交织在了她的身上!
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被需要过!
南裳回忆着这三年来的种种风光,脸上流露出幸福的笑容。
蝇营狗苟至今,她决定有尊严地死去。
她既要报复陈妄,也要报复陆绮!
南裳忽然开始咳嗽。
咳嗽时,她的手悄悄按住了胸口。
陈妄临走之时,解开了一部分她的法力封印,这似乎是对她的挑衅:他觉得她不敢死。
“陈妄,你失算啦。”
南裳面露笑容,法力猛地在掌心聚拢,化作刀刃,贯穿了她的心脏。
她了断生命。
几乎同时,老君在红到极致后猝然熄灭。
黑暗如寒雾四合。
陆绮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破开了法殿的大门。
南裳跪在地上,心口血肉模糊,她也察觉到了陆绮的到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头,嘴唇翕动,笑着发出了两个轻飘飘的音节:
“婊子。
南裳死了。
她的脸上却流露出大仇得报般的笑。
所有人都听见了她的遗言。
却无人出声。
陆绮心弦颤抖,几欲断裂。
许久。
陆绮像是忘了那两个字,目光越过南裳的尸体,看向了持剑而立的师稻青:“是你们逼死了她。”
师稻青凛然不惧,道:“是你逼死了她,她死前的话你没听清么?”
陆绮默然,又问:“他人呢?难道他抛下你离开了?”
师稻青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苏真去了哪里,到底在做什么,她甚至希望他真的可以?下自己离去。
但她很清楚,他绝不会这么做。
陆绮最后看了南裳一眼。
她自认对这个徒弟很了解,却没想到她有勇气自尽。
“是为师小觑你了......”
不知为何,她心中的愤怒、悲伤、惋惜在这一瞬间全然消失不见了。
她的心像是一块明镜,擦去了最后一丝污垢,反而更加通透明亮。
??又何必追求完满?
失去了南裳,她无法迈出最后一步,可她为何一定要迈出最后一步?
越求完满,越容易一无所得。
她的境界或许会永远缺个角,过去她会为这一残缺而疯狂,如今她却从中体悟到了别样的美。
世上本就无完满之物,当年妄想与天地同寿的真仙皆已腐朽,这一缺口,反倒是无限可能性的展现。
因为缺憾,所以完满。
黑暗中,陆绮无声而笑。
过满则溢之语人人可说,可要真正迈出这一步,却是难上加难。
当初栊山之下,她被青皮金瞳的大妖凌辱虐打,体无完肤,却也因此去世俗名利的执念,迈入了一流高手的境界。
如今她又因南裳之死切断了对完满的执念。
死去的南裳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再无法在她心中激起任何涟漪。
她现在要做的事只剩一件:杀死陈妄与师稻青,搜出余月。
谁还能拦得住她?
也是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绮,你要去找谁?你的对手是我。”
苏真不知何时站在了菩萨湖的玉桥上。
他在桥上望着围殿的众人,孤零零的白衣在夜色中寂寞飘动。
法殿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又是怎么出去的?
既然他已离去,为何又要回来?
陆绮脸色微变,冷冷道:“你不是陈妄,你到底是......不对,你疯了?”
苏真淡淡一笑,纵身扑了过来。
直到他双足离开玉桥,人们才看到他那一袭雪白的长袍之下,拖着长长的、怨鬼汹涌的黑烟。
半个时辰前。
苏真以闭关修行之名离去,但他并不是去修炼法术,而是去到了泥垢地。
泥垢地牢狱的墙壁外连通着菩萨湖,他破开墙壁,由此潜入菩萨湖中。
菩萨湖的禁地里,藏着玄阴大稽的残尸。
这一次,苏真没有任何犹豫,他无视弃婴滔天的怨气,径直游到了腐烂膨胀的尸身旁。
玄阴大稽扭曲的身体在河床上摊开,肌肤的纹理像千年老树的表皮,他的肢体被啃食过无数次,早已残破不堪,但它仍然活着。
凑近看,苏真能瞧见它胸膛微微的浮动,它在水下呼吸,血肉中甚至长出了鱼类的鳃状体。
“这次不用你来找我了。”
苏真凝视着它的身躯,叹气道:“玄阴大稽,我已经理解你了。”
“那个女仙要回来了,她当初为了飞升,费尽手段要将你斩杀,更让你永眠湖底,承受几千年的寂寞与苦痛......但现在,她却要回来了。”
“你怎么能让她如愿回来呢?你要她死,你要将你经历的一切都奉还给她,你要她承受比你更沉重万倍的苦痛!”
“所以你迷惑了漆知。”
“漆知想要摆脱那副残躯,重新降世,你也一样,你要重临人间,阻止宰喜的回归,你们一拍即合,漆知开始修炼魔婴入体的法术,搞得不男不女,妄图用他的肚子把自己生下来。
可那怎么可能呢?他即便真的做到,你也会将他夺舍。”
“漆知太蠢了,他的所作所为全让陆绮看在了眼里,你碰巧遇见了我,就分出一道神念藏在了我的诅咒中,试图借我的力量对抗陆绮。可你还是失败了。”
“漆知身死,魔?被杀,你的老情人即将重临人间,陆绮也要踏入真仙之境,而你却只能禁锢在这幽暗的水底,等她们完成一切后,将你清算抹除。”
“你甘心么?”
它的身躯剧烈收缩,仿佛有一颗心脏要从里面跳出来。
苏真抚摸着他因腐烂而柔软如羊毯的表面,道:“我体会过你的痛苦,我比任何人都要懂你,你恨幸喜,而我同样恨陆绮,我们既然有共同的敌人,何不做共同的事呢?”
“我来吃掉你吧。”
“与那些粗鲁的人不一样,我会用裁缝的神通将你缝到胃里来。”
“一切都会很快。”
“我们已经是老朋友了,不是么?”
苏真抽出一把刀,插入自己的腹部,自上而下一拉。
腹与胃一同被刀剖开。
他对玄阴大稽敞开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