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雾之中,苏真爆喝一声,挟着魔气纵身跃起,笔直地撞向陆绮。
陆绮玉指翘起,以九妙真诀反击。
说来讽刺,她师承九妙宫,已是众望所归的大宫主,可九妙宫最正统的传承却在苏真那里!
苏真对九妙宫的法术了如指掌,轻易就能将陆绮的招式拆破。
菩萨湖上,九妙宫最精妙绝伦的法术一遍遍地盛放,又一遍遍地萎败。
这本该是陆绮的成仙之日,她却又似回到了栊山的暴雨里,血红残影自四面八方涌来,鞭子般抽打在她的身上,赐予了她数不清的疼痛与屈辱。
但她的尊严绝不容许她认输求饶。
她承受着暴风骤雨般的凌虐,声音兀自冷傲:
“陈妄,你就算将我杀死,也一定会被玄阴大稽的魔念吞噬!这魔头已被封了四千余年,你却把它放归了人间!”
苏真一拳击中她的胸口,将她砸入菩萨湖中,他望着起伏跌宕的湖水,反问道:
“你将身躯作为容器,接纳幸喜的降临,难道不怕幸喜将你吃了?”
陆绮的声音自寒湖下传出,越来越近,她甚至还在笑:“你若设身处地,自会明白,只有意识可以吞没意识,幸喜的意识早已破灭,她剩下的只有腐烂的躯壳和一些本能,譬如求生的本能。”
宰喜想要回归人间,便是求生的本能在作祟。
陆绮撕开湖面,展开雷霆般的反扑,她的招式又在一息间尽数破灭,被一掌震退到十丈开外。
她对痛似已麻痹,唇角依旧勾着一抹凄冷的笑,“谁又可以相信呢,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仙人,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的确不能相信。”苏真道。
“恐惧源于未知,我第一次利用惑神咒召唤出那位大人时,我感到无比的恐惧,只要一想到就会发抖。”
陆绮嫣然一笑,似在为苦痛而欢愉,“但现在不会了,永远也不会了,人怎能为自己的福缘发抖......陈妄,你应该也已明白,除非能将我瞬间斩灭,否则死的一定是你!”
她所言非虚。
一时的胜利毫无意义,玄阴大稽的力量耗尽之前,他若不能将陆绮斩杀,那败的只能是他。
而要杀掉陆绮,方法只有两种。
一是切断那根连接天外的脐带,斩去她与宰喜的联系。
二是将已半步成仙的陆绮瞬间斩杀,令宰喜彻底失去降临的容器。
这两种皆难如登天。
脐带如法则般牢不可破,非刀剑可以斩断。
陆绮虽遍体鳞伤,依旧是半仙之体,又如何能被瞬间灭?
也是这时。
陆绮嗅到了一丝杀机。
死亡从遥不可及之处来到了她的面前。
她并不知道苏真要施展怎样的法术,可她隐隐觉得,这道法术若被施展出来,她极有可能会被杀死!
苏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他必须要动手了。
连番的战斗削弱了陆绮的力量,这是她最虚弱的时候,若此刻的他无法用逆气生将她斩杀,将再无胜算。
“逆??”
第一个字刚刚吐出口。
苏真却再发不出声音。
他双瞳中赤红光芒被吞噬殆尽,化作空洞的黑色。
陆绮也露出了错愕的神情,但她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咯咯笑道:“你被魔念吞掉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还快呢。”
她再次感受到了福缘,老君虽已熄灭,仍旧垂青着她。
陆绮一边借着脐带的力量修复伤口,一边嘲弄道:“将一头猛虎背在背上,就要做好被它咬断脖子的准备,陈妄,我早就提醒过你了,永远不要用凡人之心去揣测一头真正的魔,它......”
话头僵住。
陆绮柔美的脸也在一瞬间变得僵硬,像是古板的人偶。
片刻后,这张脸恢复了柔和,似乎比之前更美了,一如沾着露珠的花瓣。
“永远不要揣测真仙,你说,对么?”女子微笑。
但她已不是陆绮。
另一个意识占据了她的识海,正在对苏真说话。
天空中血色弥漫。
苏真如果还清醒着,一定会看见了那个东西。
它花苞般在虚空中舒展开身躯,裸露出一条条长满刚毛的黑色节肢。
那是它的手臂。
它们曾经将善慈和尚的身躯撕碎,也曾将苏真和余月险些拽到天外。
起初,苏真以为它是一只栖居天外的硕大蜘蛛,但此时此刻,它才展露出真正的本相。
它不是蜘蛛,而是一具只剩半截身躯的千臂菩萨,埋在血肉中的眼睛放着幽红的光芒,扭曲面容上的笑容仍旧慈柔祥和。
黑色的手臂握住了悬垂在天地间的金色脐带。
菩萨正沿着金色的脐带,向着陆绮的身躯爬去。
它无声地将她的灵魂抱拥。
青丝血裙的仙子,已被这个丑陋如蜘蛛的菩萨抱在了怀里。
旁人无法瞧见这幕。
他们所能见到的,是陆绮的身子正缓缓升起,浮到了湖的上空。
“可惜,那位与我争斗了几千年的妙莲妹妹再也不能回来了,不过,陆绮姑娘已经尽力,我体谅她,不愿也不会怪罪。”
女子的柔笑与陆绮似有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她楚楚动人地张开了双臂。
在黑蜘蛛的映衬之下,女仙欺霜赛雪的手臂柔嫩动人,傲人的曲线同样柔嫩动人,仿佛只要触碰这个怀抱,就能拥有世间所有的温情与柔软,她恬柔道:
“玄稽,四千年未见,你原来还在等我呀......让我抱抱你,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