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情绪攀到了高点,可预想中的画面并未到来,紫阴真人后面的话令他的心跌入冰点,几乎摔了个粉碎:
“我的乖徒儿,你的年纪在修真者中不算大,却也不小,为师帮你寻好了一位道侣,是水鳞国的皇女,她叫沐云,很漂亮,天赋也极高,兴许可以配得上你。”
她已松开了怀抱。
玄稽看着师父递来的婚书,呆立原地,久难回神。
当时盛行着一种风气:越是修为高深的修道者,越应该为世间诞下子嗣,因为仙人结合生下的孩子有多的可能性是仙人,仙人越多,人间的宗门、王朝就越有机会在对抗妖国的战争中取胜。
玄稽心知肚明。
在师父眼中,他到了生育的年纪。
他想要反问师父,问她为何不结下道侣,诞下子嗣,但他不敢问出口。
“弟子答应。”
玄稽接下婚书,没有喜悦,只有失落。
离开之后,晚来的山风将他吹醒。
他意识到,方才师父只是对他表达嘉奖,他竟痴心妄想,得寸进尺,对最敬爱的师父有那般龌龊的念头。
他感到了深深的惭愧与自责。
为了赎清这份罪孽,他毫无怨言地应下了这份婚事。
如师父所言,这个叫沐云的女孩很漂亮,也很善良,和她生活在一起,玄稽感到了无比的轻松和愉悦。
十年里,他们生下了三个孩子,每一个都很惹人怜爱。
只是,玄稽无法忘怀那个夜晚,只要一见到紫阴真人,他就忍不住想起那个柔情似水的怀抱。
修行者的记性很好,他总能清晰地回想起每一个细节。
这些细节是风,吹得心中欲念流动。
但他隐藏得极好。
君子论迹不论心,他对师父恪守着一切的礼节,他依旧是个君子。
春去秋来,岁月宁静,一切没什么不好。
直到某一天。
沐云死了,三个孩子也死了,他们被人割断喉咙残忍杀害。
玄稽崩溃了。
他想要寻找杀他妻儿的仇人,却没有任何线索。
他向师父求助,紫阴真人也只是让他节哀顺变。
玄稽不愿放弃寻找真相。
终于,他在沙漠中遇到了一个古老的国度。
金幽国。
金幽国有个别名:大河之国。
在他们眼中,黄沙便是金色的河流,里面埋藏着一切金幽国民需要的宝藏。
金幽国有座三虎庙,庙里的高僧主持通晓世间的所有秘密。
玄稽本不抱有希望??三虎庙与他的住所相隔何止万里,高僧纵是法眼如炬,又怎能看破万里外的真相?
他接触了那本黄皮古卷,然后,他得到了一段记忆。
一段他不敢相信的记忆。
他见到了紫阴真人。
紫阴真人来到他的住所,与云交谈了什么,沐云微笑着应答了几句后便去煮茶。
紫真人坐在那里,静静等候。
约莫半个时辰后,这位女仙的眼中突然闪过一抹燥色,这是极罕见的情绪,六十年来,他从未在师父眼里见过。
接着,他看到紫阴真人起身,用一缕铁丝般的剑意缠住沐云的脖颈,将她活活勒死。
孩子们听到母亲的惨叫,闻讯赶来,也被她一个接着一个地杀死。
沐云至死不敢相信紫真人会杀了她。
玄稽同样不敢相信。
他恨不得将这黄卷撕毁,恨不得他从没有过这段记忆,恨不得......
他浑浑噩噩地离开了金幽国。
自那之后,他的心再不得平静。
他想要去找师父问个清楚,却又感到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玄稽不敢多想。
他开始在世间游历,深入无人敢闯的禁地,修炼无人敢的法术,他甚至去妖国走了一遭,他希望用一次次生死历练麻痹自己,期间,他不知多少次接近死亡,可他总能绝处逢生。
他本以为这是老君垂青,可后来,他终于想明白了,是他还不想死。
不想死,所以才会拼尽全力挣扎。
他为何不想死?
玄稽枯坐数日,终于决定回到月宫。
无论如何,他都要为死去的妻女报仇,哪怕他要面对的,是改变了他命运,并让他敬慕一生的师尊。
二十年过去了。
月宫还是当初的模样。
恰逢又一次道法大会,月宫的弟子再度取得了极好的名次,那名面生的弟子战战兢兢地去到紫阴仙人的闺房,接受她的嘉奖。
玄稽藏在门外,听到了紫阴仙人对他的鼓舞,他看到了那个年轻弟子激动到颤抖的手,看到了紫阴仙人给予的拥抱......没有更多了,最后也是一模一样的婚书。
他看到了那名弟子的失落。
一切都和当年一样。
一模一样。
再也没有任何犹疑,玄稽彻底相信了黄皮神卷给予他的真相。
那名弟子还未离去,他便推门而入。
紫阴真人见到他,素来平静的面容终于流露出吃惊之色:“玄稽?你怎么回来了?”
她几乎同时确信了一件事:玄稽的修为已超越了她。
否则,她怎么可能会察觉不到窗外的人?
“我来替沐云报仇。”玄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