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鼠手按胸口,念了句“万寿老祖至福”后,抡起一对玄铁重锤,狞笑着踏上燃火的长街。
整条街面都随着它的脚步震动。
邵晓晓背靠墙壁,艰难抬头,平齐如切的刘海下,鲜血染上长睫,模糊视线。
她重新举刀,凭着习惯摆正架势。
刀斜直挺出,铁刃在火焰中发着冷光,如青瓷钵中的水。
生死决战关头,邵晓晓余光瞥见了什么,忽地呆滞。
她的脚边有一具女尸。
女尸睁大眼睛,死不瞑目。
"**......"
邵晓晓心神一颤。
三个月前,她完成了苏清嘉的“期末考试”,于十月十八穿越近夜国,来到西景国内。
楚宁是她在西景国修行游历时遇到的一个女人。
那天,她看到一个少女躺在地上,抱着头,被几个男人用竹条、扫帚、木棍打得遍体鳞伤,她便出手将其救下。
一问才知,这少女名叫楚宁,她挨打的原因是“鬼上身”。
这几个月里,她只要触碰到干燥的东西,就有可能将其点着,她因此险些将家里的房子烧了,方士说她这是鬼上身了,把鬼打走就好。
于是,丈夫找了几个同乡的壮汉,埋伏在妻子回家的路上,忽然从草丛里冲出来,对着她一顿打,边打边问:“没走?走没走?”
“我是不是真被鬼附身了?”楚宁哭着问邵晓晓。
“这非但不是鬼,而是件好事。”邵晓晓宽慰说:“你有修行的资质。”
“修行?”
像楚宁这样从小生活在村里的,消息十分闭塞,她只偶有听过神仙的故事,更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与神仙沾边,她说:“那太好了,我要去和大家解释清楚。”
邵晓晓叹气道:“他们本就想把你活活打死,你要是说了,他们怕你报复,更要把你杀了。”
楚宁吓得小脸煞白,问她该怎么办,邵晓晓也不知如何是好,便让她暂时跟着自己去寻个宗门投奔。
“对了,姐姐该如何称呼?”楚宁问。
离开南塘之前,邵晓晓曾向苏清嘉讨教过闯荡江湖的经验。
苏清嘉漫不经心地说:“我哪有什么经验?我一出山便天下无敌了,我遇到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认得我的,一种是不认得的,认得的会自己让开,不认得的我会让他滚开。至于不识相的,砍了就行。”
邵晓晓听完沉默不语。
苏清嘉又道:“不过,我能给你一个建议。”
邵晓晓忙问:“什么?”
苏清嘉道:“到了西景国后,不要告诉别人你的真名,否则,余月恐怕会比苏真更快找到你。’
邵晓晓认真记下。
“我叫......苏暮暮。”邵晓晓说。
之后,她们碰巧遇到百花宗的仙使下山收徒。
百花宗是当地名誉极好的宗门,门内多是俊男美女,楚宁被仙使相中,很是欣喜,又舍不得邵晓晓,便央求着让她同去百花宗。
关于修行的事,邵晓晓也有过犹豫。
该做一个散修,还是加入宗门修炼?
散修意味着更多自由,加入宗门则有更稳定的修行环境。
??西景国实在太过广袤,她虽顺利抵达这里,可要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如果没有足够的境界作为倚仗,她恐怕自身难保,更别提游历天下,寻找到苏真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修行仍是她的当务之急。
思忖之下,邵晓晓选择加入百花宗,但她刻意隐藏实力,只做外门弟子,方便随时离去。
起初的一个月,一切顺遂。
山门修真的生活没什么不好。
晓风清露,素云花海。
邵晓晓不再居无定所,也不必时刻提防野外的妖魔,她全心全意投入修行,法力涨的飞快。
这份安宁在第二月就不复存在。
臭名昭著的鬼兽教开始在这一带作乱。
邵晓晓虽来这个世界不久,鬼兽教的恶名也如雷贯耳,传闻入这魔教的人,头颅会修炼成野兽,三餐以人肉为食。
最可怕的是,鬼兽教徒平日里与常人无异,并且能在夜间行动。
某天清晨,百花宗内出现了一具尸体:一名长老死在山上,他的心脏被挖走,脖子和手臂都有明显的野兽啃咬的痕迹。
鬼兽教混入了百花宗。
消息一出,整座宗门都陷入了恐慌。
百花宗宗主明萱是个漂亮女人,金冠仙裙,雍容贵气,颇有花中女帝的风范。
她命护花使炎责彻查此事,务必要揪出百花宗内的卧底。
楚宁天赋不错,被收为内门,她也让邵晓晓帮着留意,看看是否有鬼兽教教徒的蛛丝马迹。
不必楚宁提醒,邵晓晓也很警觉,但她并没有发现所谓鬼兽教的踪迹。
楚宁说:“告诉你个秘密,宗内其实已经抓住了好几个鬼兽教的卧底了。”
邵晓晓问:“这是怎么抓住的?”
楚宁说:“炎责护法手段高明,自有窍门,哪怕狡诈如鬼兽教,也难逃法眼。”
邵晓晓心下狐疑,又听楚宁说:“正好,今天要把一批鬼兽教教徒示众,我们可以去瞧瞧。”
她们见到了三个被吊死的人,这三人皆是兽首人身,有肥头大耳的猪,有耳朵拉拢的驴,有犄角蜷曲的羊。
楚宁吓得脸色煞白,喃喃道:“怎么混进来了这么多恶徒?”
清除鬼兽教卧底的活动没有因为这三人的死亡而结束,相反,它越来越如火如荼。
楚宁脸上没了笑容,她见到邵晓晓时,总提此事:“你知道吗?小灵竟然也是鬼兽教的教徒......她平时看起来明明那么好,还有箫师兄,他还指点过我修行,他竟也是鬼兽教的卧底。这鬼兽教实在太过可恶,尽是人面兽心的
禽兽!”
邵晓晓更加疑惑:“百花宗不过五百余人,哪来这么多鬼兽教的卧底?”
楚宁吓得连忙捂住她的嘴:“这样的话可别在外头说,上次也有人这样抱怨,立刻被抓走啦,护法说了,越是反对这次彻查的,越有可能是鬼兽教的奸细!”
邵晓晓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才说:“我知道了。”
当夜,邵晓晓去到乱葬岗,翻出了几具据说是鬼兽教教徒的尸体。
尸体已经发烂发臭,她拨开脖子仔细查看,发现那里有明显的缝针的痕迹!
挑断针线,分离尸首,她更是发现,这喉管的粗细也完全对不上。
他们根本不是什么鬼兽教的教徒,野兽头颅分明是杀完人之后缝上去的!
第二天。
这些尸体出现在了百花宗的广场上。
人们起初吓了一跳,很快,他们也发现了尸体的秘密,错杀好人的事很快传开,被恐怖氛围压抑了许多天的修士集结起来,表达不满。
明萱召见护花使责询问此事,负责当即给宗主下跪叩首,表明会严查此事。
紧锣密鼓的调查之后,原是负责身边红人的长老李望被责亲自揪出。
炎责解释说,这李望才是鬼兽教的卧底,他利用私权残害好人,十恶不赦,被抓住时心虚万分,已服毒自尽。
大家本就看不惯李望近日的嚣张跋扈,见他伏诛,不免拍手叫好。
一片叫好声中,炎责又解释,说这广场上的尸体正是鬼兽教的妖人放的,他们以此示威,挑衅百花宗,宗内还潜藏有鬼兽教的卧底,必须继续彻查!
邵晓晓对楚宁说:“你这下看明白了吧。”
楚宁愤愤道:“真没想到这李望才是鬼兽教的卧底,他残害了这么多好人,实在可恶。好在恶人已经揪出,负责护法那么厉害,想必一定能尽快寻到真凶!”
邵晓晓讶然道:“楚宁,你还不明白么?责哪是在找鬼兽教,他分明在利用此事清除异己。
楚宁道:“这......很多凶犯可都是按了血书手印承认的!”
邵晓晓叹气道:“你没看到么?那些弟子身上都有受刑的痕迹,严刑拷打之下,他们什么罪状不能认?”
楚宁固执道:“鬼兽教最是奸诈狡猾,若不用严刑,怎能让他们招供?这也是无奈之举。”
当然,她这份坚持未能维持太久。
傍晚时分,楚宁在内门修习课业时被带走。
有名弟子招认时供出了一众人,其中就有楚宁。
楚宁这才大梦初醒,她慌了神,大叫冤枉。
无人理会,也无人给她说话。
夜幕降临。
‘正好借此机会检验一下修为。’
邵晓晓在决定杀人之前,用这种想法安抚自己不安跳动的心。
近日宗内戒严,邵晓晓怕打草惊蛇,没有直取护花使的宫殿,而是先去了孙极的住所。
孙极是炎责的下属,修为低浅却忠心耿耿,李望被杀之后,他被临时提拔了起来。
邵晓晓潜到他住所外时,屋内点着金丹灯,窗上映着一个女人跪地的身影,她正被孙极掌掴脸颊,一边打还一边骂:
“叫你以前看不起我,现在还不是跪在我面前求我!”
“是贱婢错了,求你放过我夫君,我夫君绝不是鬼兽教教徒......”女人哭著央求。
“你说不是就不是?现在百花宗我说了算,我说他是他就是,说他不是他就不是!”孙极冷笑道。
“是,大人说的事我全答应,只求大人兑现承诺,放过我夫君。”女人卑微道。
这女人竟是百花宗的一位长老,花容月貌,身份高贵,曾羞辱过孙极。如今他手握权势,立刻公报私仇。
邵晓晓劫持了孙极。
半柱香后,百花宗的天牢门口。
昏昏欲睡的男人抬起眼皮,问:“怎么这个时候押人过来?”
“回禀判官大人,这女人是鬼兽教的奸细,她大半夜在河边啃人手,被我抓到了。”孙极煞有介事道。
“宗内还有这么漂亮的弟子?怎么平日里没见过?”判官又问。
“哦,是外门弟子,平时在山腰修炼,不容易看到,她叫......苏暮暮。”孙极道。
“苏暮暮?”
判官没察觉他表情的异样,眼睛在邵晓晓身上扫了又扫,迫不及待道:“好了,辛苦大了,我会好好招待这位苏姑娘的。”
邵晓晓粉唇微分,闭目轻叹。
判官以为她怕了,却见她轻而易举地挣脱了手上的束缚,从孙极的腰侧抽出了一把刀,朝他砍来。
“你要做什……………”
话未说完,判官的脖子上飙出一条血线。
他的人头砸落在地时,邵晓晓已飘身杀入牢狱之中。
她本以为她第一次杀人会恶心,呕吐。但是什么也没有,杀死畜生与杀死妖兽并无分别,刀刃砍断骨头时,她甚至感到快意。
邵晓晓的动手太过突然,其余的守卫和酷吏也未能反应过来,或死或伤,做不出半点反抗。
孙极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响亮,大喊:“我如约送女侠到这儿来了,求女侠饶我一命。”
邵晓晓很快救出了监牢里的人。
楚宁没想到邵晓晓会出现,更没想到她这般厉害,她先是一喜,随即眼睛又黯了下去,她惭愧地躲在其他人后面,不敢让她瞧见。
被救出的约莫百人,都受了刑。
他们对这位前来营救的少女感恩戴德,也对炎责仇恨入骨,在邵晓晓鼓动之下,近百人集结起来,抢夺数盏金丹灯,趁夜攻入护花使的府邸。
炎责果真是鬼兽教的教徒。
他被众人擒获之时,正顶着张野狗的头颅啃食一条白皙的手臂。
百花宗金丹亮起,宗主明萱亲自参与审判。
真凶虽擒,处置却是个问题,负责扬起狞恶狗首,露出涎水流淌的猩臭利齿,怪笑道:
“你们别想从我嘴里审出什么秘密,每个鬼兽教的教徒都被下了禁咒,我即便想说出秘密,也一个字也无法吐出。”
“你既一个字也不能说,那杀了你便是。”有人提议。
炎责笑得更加大声:“我可是鬼兽教的香主,你们若敢杀我,必将遭致鬼兽教的报复!到时候,整个百花宗都会覆灭!”
这恶人所言非虚,鬼兽教如果真的攻来,一个百花宗又该如何应对?
众人的犹疑不定激怒了邵晓晓,她冷冷道:“你们为无辜之人被残杀拍手叫好时,可曾想过鬼兽教会报复?律法有言,捉住鬼兽教恶徒便是杀无赦,你们不敢,就由我来!”
冷光一闪,炎责狗头落地。
弟子们先是被她的杀气所震,满场寂静,随后又拍手叫好。
经历了此劫,他们对鬼兽教真正恨之入骨,纷纷拔刀击鸣,相继起誓,要与百花宗存亡与共。
炎责没有说谎,他死的第二天,鬼兽教的坛主鱼仙便领着一众教徒杀了过来。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危难关头,宗主明萱与几个声望响亮的大长老竟从后山小道偷偷逃走,弃整个百花宗于不顾。
弟子们发现此事时,鬼兽教的人马已在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