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裹挟着城郊的尘沙呼呼地吹过,一阵接着一阵,沈知妤站在一众将士的前方,双颊两边的柔软鬓发轻盈跳跃,白氅红裙随着风不断摆动,越发衬出少女亭亭玉立、仙姿佚貌。
倏地,地面传来微微震动,沈知妤眯着眼望向视线尽头,一阵尘沙漫天飞扬,她不由屏住了呼吸,凝神直视前方。
几息过后,远处渐渐浮现几个朦胧的身影。
踏、踏、踏
地面上的震动愈发强烈。众人的心的心也好似这尘沙颤栗的地面,砰砰狂跳。
风沙中,为首的三人身骑骅骝,形容渐渐清晰。中间那人身着黑袍金甲,高大魁伟,不怒自威,即便在远处也能清晰感觉到他周身如墨深沉、难以接近的上位气势。
右边的是位白袍银甲的年轻将军,身形挺拔,二十出头的年纪。明明是个面如冠玉、皎若明月的俊雅男子,观其周身气势,确若骄阳绚烂、熠熠生辉。明明沙场征伐数年,却不见一丝武人粗砺、杀气悍猛,反显内质温润、谦谦风度。
左边的将军身材娇小许多,同样是黑袍金甲,将女子玲珑的韵致与横扫千军的凌厉融为一体,便是身旁的男人再气壮如山、威势赫赫,也遮掩不住她的光华。
三人身后浩大的将士列队有序匀速前行,不见一丝杂乱之象,行军速度不快,却仿佛裹挟着千里奔腾的气势,看得军营前的众人热血沸腾。
沈知妤看着爹娘和哥哥越来越清晰的身影,鼻子一酸,眼眶微红,视线渐渐模糊,可又不想失态,深吸一口气,眨巴几下眼睛,硬是把泪憋了回去。
她不是两年前为家人离开而动辄哭泣的小孩子了,更不是脆弱敏感的娇气小姑娘,平日里练武伤着哪里都不会落泪,此刻更不能在众人面前丢人。
几百步外,眼力极佳的襄王世子沈元纾自是一眼就认出了远处迎风而立的妹妹,离得远,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瞧得身量确实拔高了不少。
“父亲,阿妤来了。”
本以为要进了宫才能见到阿妤,没想到这丫头竟然直接来了军营。
“城外风大,阿妤也不知站了多久,若是受了寒可怎了得。”沈襄王双眼微眯,盯着一身雪白的纤细身影,又欣喜又担忧,“我们快些吧。”
端阳长公主眼底一片柔软,与沈襄王对视一眼,数年夫妻心有灵犀,此时亦是同感。
沈元纾颔首以应,回头吩咐后侧副将让大军维持原速,而后三人几乎同时夹了下马腹,顿时四蹄生风,尘土飞扬。
少顷,三人率先抵达军营,一众留营将领纷纷俯身行礼,恭贺襄王得胜归来。
一一看过去,对上爹娘和哥哥的目光,沈知妤向前疾走几步,到翻身下马的三人身边,眼眶微湿,俏声含笑叫道:“爹爹,娘亲,哥哥。”
端阳拉住女儿的手,上上下下细看了一番,轻轻捋了捋女儿额前的碎发,抚了抚她不似两年多前圆润但更清丽的脸庞,饶是千军万马面不改色的巾帼将军,也差点没控制住,压着心中涌动的情绪,柔声道:“长高了,也瘦了。”
沈襄王依旧威严端肃,气势逼人,挥手给众将士免了礼,沉声吩咐上前待命的周将军安顿后方大军。
随即,目光一柔,看着沈知妤被风吹得微红的鼻尖,大掌轻轻拍拍女儿可爱的脑袋,轻声道:“外头冷,快进帐子去。”
沈知妤一手挽着娘亲,抬起另一只胳膊展示白氅里头的新衣裳,“今日穿了皇祖母特命人制的云纹袄,暖着呢。”
得意的小表情可爱极了,老父亲的心软了又软。
一路风尘,自是要稍作休整才能入宫面圣的。
衣饰和热水早已备好,沈知妤陪娘亲入端阳私帐简单梳洗,襄王及世子也各入各帐,其余人皆在主帐等候。
在外头许多话不便说,只剩母女俩独处时,沈知妤黏着娘亲说了许久的娇话。
端阳是当今陛下的堂妹,母亲早逝,父亲黎王又在她七岁那年战死,先帝便将其接入宫中,当时还是皇后的沈太后收其为养女,封号端阳。
沈知妤这两年在宫中由太后亲自教养,端阳长公主是放心的,可是做母亲的,便是知道女儿样样如意,心里头也还是挂念得紧。
拉着沈知妤上上下下看了许久。
等她们出来时,父子俩早已换好常服回到主营帐,将一应事务交予各营将领,与兵部侍郎核验军备,查阅各项事宜。
沈元纾身着银纹白缎锦衣,头戴玉冠,负手而立,半点也瞧不出沙场征伐的锐意凌厉,眉目温和,如清风朗月,一言一行皆显世家风范。
看着一如既往谦和自持、优雅得体的哥哥,沈知妤眼睛亮了亮,欢喜地踩着小步子走跟前,扯住哥哥的衣袖,踮起脚尖仔细瞧了瞧自家兄长黑了些许、但清俊更甚的脸,娇声道:“哥哥,阿妤好想你。”
沈元纾宠溺地刮了下妹妹秀丽的鼻子,双手轻放在妹妹肩上,把垫着脚的小姑娘按了下去,微微低下头,一双星目温柔到了极点:“哥哥也最想阿妤。”
又捏了捏妹妹的小圆脸,左右细看一番,夸道:“阿妤越长越好看了。”
小姑娘漂亮的眼睛霎时弯成了月牙儿,梨窝浅浅。
沈襄王听着下属汇报各项进度,眼光不由投向笑靥如花的女儿,老父亲的心中既欢喜又酸涩。
盛年时毅然离开繁华京都,自此驻守祁南近二十年,沙场铁血,戎马半生,他与爱妻同心同德,几次出生入死,最大的慰藉就是回祁南梧州王府时,看到女儿平安康健地一天天长大。
他记忆中的阿妤还是扎着两个可爱的发髻,整日蹦蹦跳跳,嬉笑玩闹的孩子,战场归来,转眼间,他的阿妤竟长大了这么多。
主帐内来来往往有不少人,沈襄王换好衣服后就一直在处理军务,半刻不得闲。
沈知妤一直沉浸在与家人重逢的喜悦中,把荆越忘了个干净,此时瞥见他默默候在一旁,立马给了他一个眼神,叫他上前来,然后跑到得空的父亲跟前,拉住一只胳膊晃了晃,仰头说道:
“爹爹,这位是荆越将军,严伯伯的义子,方才阿妤在校场上见识了荆将军的箭术,好生厉害,可与哥哥一较高下呢。”
说罢,又扯扯手中的衣袖,踮起脚尖,凑到爹爹耳边。
沈襄王依着女儿,侧耳低头靠近,只听得小姑娘软声娇语:“当然比不得爹爹,爹爹在阿妤心中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长久未见,女儿半点没与自己生分,还是以前扯着袖子朝自己撒娇的样子,老父亲心里满足极了,疼爱地揉了揉女儿柔软的乌发。
“爹爹知道了。”声音也不由放轻。
应完女儿,沈襄王正过头,审视面前这个抱拳行礼的年轻人。耳边,女儿还在轻声解释他在此的缘由。
他虽远在祁南边地,朝中之事和北边战况也是极为清楚的,荆越此人,他早在密报中有所了解,武学兵法上的确天赋卓绝。
方才入营时,他便注意到了他,锋芒敛尽,看似毫不起眼,却独有一份气性。当时并不知他身份,此时再看其不卑不亢、从容有度的姿态,倒是有了几分兴趣。
端阳长公主听闻是严大将军的义子,也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论起交情,端阳比自己的夫君更早认识严徽龄。
严徽龄自幼跟在端阳的父亲黎王身边,是黎王当作亲子一手培养出来的。只可惜,黎王战死时,严徽龄尚未及冠,军中威信不足,曾经效忠黎王的人要么另寻势力,要么解甲归田,肯追随严徽龄的人少之又少。
可以说,这严大将军如今的一切都是自己出生入死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