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的母亲在她出生不久便去世了，幼时王府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忙忙碌碌，四处征战平乱，最常陪她的除了府中嬷嬷便是如亲哥哥般的严徽龄。其中情分，自不是寻常朋友可比的。
严徽龄年至半百，膝下只有一早已嫁人的女儿和常年病弱的幼子，府中难免冷清，如今收了义子，端阳也是替他开心的。
看向荆越的目光也温和了许多。
“既是严将军义子，便不必拘束。阿妤说你精于箭术，改日本王考校你一番，看看我东延的后起之秀究竟如何。”
沈襄王豪爽一笑，大掌如千斤重般拍在了荆越肩上。
“能得王爷指点，是晚辈之幸。”
声音依旧沉稳有力，身形半分未动。
端阳笑着问了几句寻常话，大多是年岁几何、家乡何处、武艺承自何人之类。
沈知妤瞧他言语谦谨、举动从容的模样，歪了歪脑袋。
现在倒不是个呆头鹅了。
那头相谈甚欢，沈知妤便凑到沈元纾身边，俏皮地眨了眨眼，轻声道：“我与哥哥打个赌。”
看着妹妹可爱又略有得意的模样，沈元纾唇角微勾，歪头侧耳，表示洗耳恭听。
“皇舅舅三天内定要与爹爹商议荆将军晋升任职一事，荆将军在北威军里待不了多久了。”
沈元纾再高冷端正，也被妹妹生动的小表情逗笑了，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夸道：“我们家阿妤最聪明了。”
“哥哥也是这么想的？”小姑娘睁大眼睛。
“我所知不多，也不做猜想，更不与你打赌。阿妤倒不如说说想要什么，哥哥定会满足你。”
小姑娘眼珠一转，思考片刻，开口道：“等哥哥得了空，我要哥哥陪我练武、下棋，我现在厉害着呢，可不许让着我。”
沈元纾含笑说好，面上无奈又宠溺，妹妹从小就精明得很，放一点水都能被她看出来。
这下，小姑娘笑得更明媚了。
沈襄军驻扎速度很快，不过半个时辰，三万大军已安营完毕。
车马早已备好，曹公公也已在外头等候。沈知妤与母亲乘坐来时的马车，襄王及世子在前头骑马，一行人等启程回宫。
目送车马远去，荆越尚有其他事务在身，驾马奔去，未行多久便见一人打着马儿半遮半显藏在树后。
荆越停下马：“有事？”
马儿从光秃秃的树后慢悠悠地踏着蹄出来，马背上的人露出一张眉清目秀似白玉书生的脸。
那人嘿嘿一笑，“怎郡主偏将你叫过去了呢？”
见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荆越就知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也不是什么好事，拉了下缰绳，也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荆越归还军备自然不会孤身前来，只是同行之人得知襄王爷突然回营，自觉不宜多待，很快便离开了，这个白面公子也同样是北威军之人。
若是沈知妤在此处，也定能认出这人的身份来，还不免惊愕一番，士庶阶层分明，又常常互相看不起，而这个与荆越看起来关系尚可的人却是百年世族崔家的二公子——崔弈白，前年科考落了榜，被他父亲送到北威军中历练，两个月前立了军功回来。
崔弈白又追了上来，“我方才可瞧见了，你与蘅乐郡主相谈甚欢呢。”
这话说得暧昧，荆越即便不通情爱，也能从崔弈白挤眉弄眼的表情上看出他在想什么。
“……莫要胡说。”他拧了拧眉。
“我这是眼见为实，哪里胡说了，”崔弈白摇了摇头，“蘅乐郡主虽是宫里太后极为宝贝的，但平日里低调得很，与各家都无甚来往，也从未听说与哪家公子走得近，今日对着你笑了那么多回，可不对你另眼相看呢……”
还未说完，崔弈白便见荆越神色冷了下去。
“没有相谈甚欢，更没有另眼相看。”
崔弈白一听他的语气，便知自己有些过了，连忙笑着圆过去。
“哎呀，好了好了，当真做什么？也就与你私下玩笑罢了。”
荆越：“郡主清誉，怎可玩笑？”
见荆越还是一副眼神凌厉，暗藏怒气的样子，崔弈白忙道歉：“是是是，在下言行不端，不该拿郡主的清誉开玩笑。可我这不也是为了你着想吗？”
北威军内各方势力争斗，荆越乡野出身却能力不凡，挡了不少人的路，可不是谁都待见的，他虽得严将军赏识，可严将军毕竟年事已高，怕是不久就要解甲归田，届时荆越在北威军内地位只会更尴尬。
这次荆越立了大功，陛下却只给他封了个五品宁远将军，恐怕就是那些人的杰作。要是旁人他也不会如此愤愤不平，可他的命是荆越救的，若不是荆越，他也不会活着回到京都。
要崔弈白说，荆越现在最好转投沈襄军才是，襄王爷最是任人唯才，沈襄军中的氛围也不知比北威军好了不少。
今日有幸碰上蘅乐郡主，郡主还颇为欣赏，要是利用得好这个机会，在襄王爷面前得了眼，那这前途便是稳了。
他也不是真说荆越与郡主有什么，只是平日玩笑惯了，也不见荆越有半点生气的样子，方才才如此开玩笑的，没想到竟踢到铁板上了。
荆越自然也明白崔弈白的意思，知道他是一片好心，只是他不知怎的，一听到崔弈白说出那种话，心里没由来冒出一股火气。
他知道自己不应有如此情绪化的表现，默默深吸一口气，压下今日总是涌上的异样感觉。
“崔兄的好意荆某心领，只是前路自通，崔兄不必为我费心。”
“行行行，是我多事了，以后不提便是。”崔弈白见他语气放缓，便也摆了摆手让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荆越微微颔首：“荆某尚有要事在身，先行离去。”
说罢，直接驾马而去，马蹄生风，扬起一阵尘土直朝崔弈白扑去。
崔弈白迅速抬手挡脸，但还是被蒙了一层沙土。
“咳、咳，荆越——”
待他放下手，一人一马早已消失不见。
“行吧，你有你的要事，我也有我的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