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当官的银子咋花,这还用问吗?
这是当官的必须课,就算是不会走路,不会吃饭,但是花钱一定是看家本领,就算是给神京的树上缠丝绸,那也是一种花法。
自古至今都是一样,高拱一听宣德帝问银子的事情,就知道他对银子有想法,但他就像是没有听明白一样。
“回?陛下,朝廷花银子的地方太多了,今年夏天海河泛滥,河北、津沽二地受灾严重,如今已经十月,修河堤的银子需要预备上了。
另外如今北方下了大雪,女真和鞑靼都在忙着窝冬,按制此时正是边重镇换防的时候,这也需要花银子。
还有就是。。。
高拱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别说这六百万两银子,就是再来几个六百万都不够花的,宣德帝听得火都快都眼睛里冒出来了,脸色也是极其难看。
大周每年国库收入税银现银不过两千万两上下,主要来源是盐铁专卖、茶马贸易、临时性劳逸折银,以及金花银制度的推行。
除了个别省、府,大部分地方的税收全部都是实物,譬如夏收小麦、秋收稻米,以及布帛丝绸等等,都是实物,折合银子足足有七八千万两。
可偏偏难就难在折合银子这个地方了,各地交通、银钱流通等等因素,造成了价格的差异,有差异就有油水,自然就形成了一条稳固的利益链。
这是一条从官员到胥吏,从地方到神京的利益链,其中的油水就连皇帝也捞不着,又因为这些米面、锦帛等东西涉及国本,一般除金花银制度之外的地方,都会被要求实物上缴。
不过这条路也不保险,搞过运输的人都知道,只要东西在路上,就一定会有损耗,更有甚者不小心着火了,翻船了等等。
宣德帝越想越是生气,这踏马都是朕的银子啊,被这些狗东西用各种名目搞到了自己腰包里,然后再去买朕的土地,税是一年少过一年。
“你说这些朕都知道了,但是比往年多出的两百五十万两银子,朕要拿出一百五十万两为太上皇修陵,另外一百万两送入朕的内库。”
“圣上孝感动天,乃是大周之福,不过为太上皇修陵的银子,早就拨付给内务府了,吏部,以及工部等衙门。
若是不够的话,可以再拨,只是税银入内库,这样有些不合体制,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高拱说着话,直接跪了下来,摆明了就一条,下跪磕头没啥,反正每天都得磕头,要银子肯定没有,宣德帝看着高拱,突然笑了。
“高阁老,你这是做什么,入内库确实不合适,那就入了内务府吧,这总不违背了祖宗制度吧?”
这确实不违背制度,大周立国的时候,就定了一条规矩,国库和内库分开运行,内库主要收入是内务府管理的皇商、皇庄,以及国库税银的分流。
只不过究竟分流多少,那就看在位的是谁,譬如太上皇在仁寿年间,几乎不从国库分流银子,这规矩到了宣德帝登基,貌似也没有改正。
当然不是他不想改,曾经也动过心思,但是被太上皇叫去传授了一遍,如何才能做一个好皇帝的秘诀之后,就再没有提过。
“陛下,此事老臣做不了主,是不是要跟太上皇禀报一声?”
嘶,宣德帝吸了一口凉气,压下心中怒火,“高阁老,不愧是大周的架海金梁啊,为国为民,好,就按你说的吧。
“老臣遵旨。”
这高拱还真有意思,他从大明宫出来之后,还真的去了太安宫见了太上皇,具体说了什么不重要,但是定了两百万两入内务府,还说这是为他自己修陵的钱。
宣德帝气炸了,这事很快就被有心人知道了,譬如内阁的几位大臣,纷纷夸着高拱公忠体国。
在内阁下值的时候,高拱的大儿子,工部尚书高斌将他扶上马车之后,便迫不及待的开口了。
“父亲,你这是何苦呢?”
高拱瞧了高斌一眼,“哼,老夫是大周首辅,士林之望,百官的体面总是要保住的,若是百官都不支持老夫了,老夫这首辅还当个什么?”
“可是您老也不必硬顶着啊?”
“你懂个屁,大周以孝治天下,太上皇的话陛下都不敢不听,那你觉得老夫敢不听吗?
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假,但老夫站在太上皇这边太久了,也只能这么站着,要是换了边,呵呵,咱们高家可就离死不远喽。”
“可是,可是太上皇他老人家年岁已高,陛下已经登基十余年,就算是太上皇还有别的心思,恐怕也不好办了吧。”
“不还有你吗?
老夫知道你是什么心思,难道你还指望等着接老夫的班,这不是痴人说梦嘛,你就好好的做工部尚书,等到老夫致仕的时候,自请去金陵留守。
做人也好,做官也罢,要的就是一个懂进退,老夫这首辅当了二十三年,见过多少人物如过江之鲫,不懂进退的,全都不见了。”
“儿子谨遵父命。”
高拱听声就知道高斌不服气,还真以为高家可以一手遮天,子孙自有子孙福,说得再多也是徒劳,索性就闭上眼眯着,不再言语。
高拱又触怒皇帝的事情慢慢流传了出去,心思活络的人也越来越多,再加上他年事已高,大家都清楚执掌朝堂二十多年的高阁老,正在一步一步的走出朝堂。
不过这些跟曹和平没有关系,即便是他搬了新家,仍保持着勤于读书进学的作风,几乎不参与外面的诗会啊、酒会啊之类的交际。
一转眼就到了十一月中旬,自从上月给贾敏最后一次祛毒之后,不光是她避着他不见,就连林黛玉也被她要求,在曹和平来的时候,只能待在后院。
别人爽不爽不知道,林如海心里倒是挺舒服的,连带教曹和平写文章的时候,都多下了几分功夫。
而曹和平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因为他相信美味就是美味,之所以让吃过的人念念不忘,那是因为真的好吃,吊桥效应了解一下。
至于林黛玉今年才十一岁,曹和平就是再禽兽,也不会朝她下手,况且早晚是碗里的菜,又何必急于一时。
今天曹和平一进书房,就看到林如海表情不对,但见他不说,曹和平也不好问,一直到文章点评完,又布置了新题目,准备告辞的时候。
“老师,学生看你脸色不对,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要不要让学生帮你诊断一下?”
“也不是什么身体不舒服,是税银出了问题,山东那边传来消息,运往神京的税银在山东东平被劫了。”
曹和平听完第一反应这不是真的,六百万两银子在运河上被劫,因为运河北段水浅,一般漕船的载重在四百担,这么多银子足足要十五艘船。
加上运送的护卫兵丁等等,至少是一支三十艘以上的船队,这些兵丁可能打仗不行,但是对付土匪山贼,那还是手拿把掐的。
“老师,能确定是被劫了吗?”
“早上收到的飞鸽传书,不但税银被劫,就连押送税银的官兵也损失惨重,跟着的锦衣卫百户战死,应该是做不了假的,说是盘踞在东平湖的水匪所为。”
“水匪?
这怎么可能,东平在聊城和济宁中间,这两地都有驻兵,区区一个东平湖怎么可能会有水匪,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连为师都收到了消息,神京那边一定也收到了,毕竟那里距离神京更近,天子一怒,血流千里啊。”
“老师,这事情现在可是漕运衙门的事情,咱们就是想伸手也够不上吧,学生以为陛下未必会迁怒咱们。”
“这个为师知道,只是税银没了,很多事情都不好说了。”
曹和平一琢磨,原来如此,银子没有到神京就被劫了,那扬州盐道整顿的功劳可就大打折扣,很多之前说好的事情,恐怕要有变化。
“老师,可是调任的事情发生了变化?”
“暂时还不知道,但是肯定会有影响,之前传过来消息是调为师入京进户部,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儿,恐怕会有些麻烦。”
“既然事情还没有最终确定,学生以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只要真的是被水匪劫走,那跟老师就一点关系都没有,若是假的,那就真的麻烦了。”
听到曹和平说的话,林如海顿时心里一惊,自己真是关机则乱,居然没有想到这一节,他对官员们的底线可是了解的很,六百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若真的有人,或者有一群人顶风作案,未必不能发生这样的事情,毕竟押送税银的人中,主要是漕运的漕兵,还有就是锦衣卫。
泼天大案啊,而且还不知道这些银子究竟落到谁的手里,这可是六百万两,两淮一年的盐税,真是天都要塌了啊。
“不会吧,嘶,有没有可能装船的时候,上船的就不是银子了,”林如海“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越想可能越多,越想结果越可怕。
一定要是劫匪干的啊,要不然这事还不知道能牵扯多少人,万一牵扯到扬州哪个衙门,那就有可能牵扯到自己啊。
看着林如海的模样,又听他说了一个半截话,曹和平心想,说不定真就是扬州这边的人动手干的,这不是典型查粮烧仓、洪水冲堤的手段嘛。
“老师,不会吧,真有人敢如此胆大妄为?”
“为师也说不好,眼下只能等,等到水落石出的时候,自然一切就明了,当真是多事之秋啊。”
“老师所言极是,不过必要的防备还是有的,这笔税银从扬州起运,沿着运河北上,在没有查出谁动手之前,所有人都有嫌疑。
包括扬州各大衙门,还有那白杨李四大盐商,更有他们身后的人,若是有人在这种情况下制造混乱的话。
恐怕扬州城也不会安生,老师这边还是要加强防护的好,免得被宵小所趁,不怕万一,就怕一万。”
“扬州的衙门肯定不会,但是四大盐商很难说,他们把持两淮盐务数十年,不知道压了多少宝,下了多少注,这次吃了闷亏,未必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