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财说道，“以后天命教要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欢喜天去做的，你就通过红中老大给我们说一声就行了。我们就不多叨扰了，告辞。”“这就走呀，留下来吃顿饭吧。”姜酥柔莞尔一笑，大眼睛眨了眨。“不了不了。”发财和白板化作点点星光离去了。二人又在高空之中凝聚身形，一边向天山之西区飞行，一边聊着天。发财向着后面看了一眼，幽幽道，“我算是知道这位大房，为什么能够力压群芳，让其他女子服服帖帖了......高区主动作一顿，指尖还沾着碎石与血污，抬眼望向韩风，目光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种久经宦海的沉静。他将怀里昏迷的老妪轻轻放在担架上，才抹了把汗，低声回道：“韩老弟，你这话问得直，我也答得直——朝中能说话的人不少，但肯为你我二人说话的，一个巴掌都数不满。”他顿了顿，见四周无人靠近，才压得更低：“赵副司长那边，你已托人送礼？”“送了，三枚‘息壤金砂’，两卷《初劫纪略》手抄残本，外加一盏‘无妄灯’，灯芯用的是我亲手斩杀的三头混沌魇兽脊髓所炼。”韩风一边说，一边单手掀开半堵坍塌的承重墙，露出底下蜷缩的一家三口，呼吸微弱却尚存，他指尖一弹，三缕青气没入三人眉心，气息立刻平稳下来。高区主眼神微动：“息壤金砂……那是建木根须伴生之物，万年难采一钱；《初劫纪略》更是天庭禁藏，连司命阁都只存目录；无妄灯更不用说，点灯不照因果，专破虚妄幻术——你这礼，不是在求情，是在烧天庭的脸面。”“脸面？”韩风嗤笑一声，抬手将整栋摇摇欲坠的安居楼扶正三分，砖石自动归位，裂缝弥合如初，只余焦黑烟痕，“天庭的脸面，早被欢喜天撕得七零八落了。他们要的不是脸面，是台阶。我把台阶砌得够高、够稳、够烫手，他们才好往下走。”高区主怔了片刻，忽而低笑出声：“好！好一个烫手台阶！韩署长，我原以为你是靠运气混上来的，如今才知，你是把天庭当炉灶，把律令当柴火，把问责当灶膛——火候不够，就添一把混沌；火太旺了，就泼一瓢红中遗泽。”他话音未落，远处天穹忽地裂开一道细缝，无声无光，却让整片冰城上空的云层齐齐凝滞，连风都停了一瞬。韩风抬头，眸中倒映那道缝隙，瞳孔深处泛起细微金纹，如古篆流转。高区主脸色骤变：“建木投影？！不对……这不是建木本体，是建木主人的‘观世隙’！他亲自开了隙！”韩风却没动，只是静静看着那道缝隙缓缓扩大，一缕青灰气息垂落，不灼人，不伤物，却让方圆十里内所有尚未修复的断壁残垣微微震颤，仿佛在叩首。那气息落地成雾，雾中浮出半截枯枝——非木非玉，似有年轮，却无纹理，枝头悬着一枚将落未落的果子，青中透白，表皮布满细密裂痕，裂痕间渗出淡金色浆液，一滴、两滴，落入地面，竟未渗入，而是悬浮半寸，凝成一枚枚微缩的“天条”符文，随即崩解为星尘。高区主喉结滚动，声音发紧：“建木果胚……这是建木主人亲自证道前，从自己本体上削下的‘弃枝’，传说它不载道、不承法、不纳灵，只为‘看’——看人如何应对它。”韩风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如常：“他不是来看我的，是来看你我的。”话音刚落，那枚果胚突然一颤，表皮裂痕骤然加深，三道细纹自顶端蔓延而下，如刀刻斧凿——第一道，裂至果脐；第二道，裂至中腹；第三道，直贯底部，几乎将果子劈成两半。果肉未绽，浆液却狂涌而出，在半空汇成三行古字，字字如泪，字字含刑：【其罪一：纵欢成祸，百万流离，失守之责，无可诿也。】【其罪二：匿凶于市，养虎二万载，致悖逆横生，此乃不察之咎。】【其罪三：持刃藏渊，荒劫在身而不报，伪忠实诈，欺天庭耳目，此乃不臣之端。】高区主额角渗汗，手指掐进掌心，指甲翻出血痕：“第三条……他们果然知道了荒劫刀！韩老弟，这刀你绝不能认！一旦坐实，便是‘私藏神兵、图谋不轨’，比欢喜天造反还重！”韩风却笑了，抬手接住一滴坠落的金色浆液。浆液触掌即融，化作一缕灼热气息钻入经脉，直冲识海。刹那间，他眼前不再是冰城废墟，而是无垠青空——建木参天，枝干刺入混沌，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方宇宙，叶脉流淌着星河；而在树冠最高处，一人背对而立，素袍广袖，发如霜雪，手中无剑，肩头却悬着一柄无形之刃，刃光所及，万物皆静，连时间都在刃缘凝成薄冰。韩风心念一动，未跪，未拜，只躬身半尺，朗声道：“建木主人，晚辈韩风，不敢欺瞒。荒劫刀确在我手，但非我窃取，亦非我私藏——此刀，是混沌亲赠，为酬我破其‘无序局’之功；亦是红中所留，为继欢喜天薪火之信。若此刀是祸源，那祸根不在刀，在天庭两万年来，从未真正想过——为何欢喜天能存续至今？为何靖魔署追缉万次，始终捉不到白板发财？为何每一次‘大乱’之后，总有人悄然修补漏洞，暗中维系秩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行血字，一字一句道：“因为欢喜天，从来就不是叛贼。它是天庭的补丁，是律法的冗余，是秩序之外，那一小块允许喘息的留白。”高区主猛地侧首，震惊地看着韩风——这话说得太大，大到足以让建木主人当场降下雷劫！可那枯枝上的果胚，却忽然停止了滴浆。三行古字微微明灭，如风中残烛。紧接着，果胚底部悄然浮现出第四道裂痕——极浅，极细，却从果蒂蜿蜒而上，绕过前三道深痕，在果脐处打了个微不可察的结，又隐入果皮。第四道，不是判词，是批注。一行更小的字浮现，墨色如初春新芽，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润：【……留白者，非为溃堤，实为容水。】字迹一现即隐。枯枝轻颤，青灰气息倏然收回，天穹缝隙无声愈合，仿佛从未存在过。高区主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却被韩风一手扶住肩头。“别慌，”韩风声音依旧平静，“他不是来问罪的，是来听实话的。天庭高层，早就知道欢喜天是双面刃——一面砍向混乱，一面割向僵化。只是没人敢捅破这层纸。今天，我替他们捅了。”高区主喘息未定，忽然想起什么，压声急问：“那……那第三条，‘不臣之端’，算不算过去了？”韩风摇头：“不算过去，但已转为‘待议’。建木主人没驳斥，也没认可，说明此事已从靖魔署案卷，升格为‘天庭枢机院’密档。接下来，要么有人替我们背书，要么……我们得自己写出一份‘不臣辩’。”“不臣辩？”“对。不是自辩，是辩‘臣’之本义。”韩风抬手一招，远处半截断碑飞来，他并指为刀，在碑面疾书：【臣者，承也，非伏也；忠者，衷也，非盲也；法者，矩也，非桎也；天庭者，舟也，非棺也。】十六字落笔，碑面金光一闪，随即黯淡，却留下深深刻痕，如烙印。高区主盯着那十六字，嘴唇微颤：“这……这是在质疑天庭根基！”“不，”韩风收手，拂去指尖石粉，“这是在提醒他们——若天庭真成了棺材，第一个被钉死的，就是建木主人自己。他活得太久，久到比天庭本身更清楚，什么叫‘盛极必腐’。”他忽然转身，望向靖魔署方向，眸光微凝：“来了。”高区主顺着望去，只见三道流光自天边疾驰而来，为首一人银甲素面，腰悬赤霄剑，步履未落，寒气已冻住半条长街积水；第二人青衫儒冠，手持一卷《律衡经》，经页无风自动，每翻一页，便有金律虚影浮现；第三人最是诡异，全身笼罩在灰袍中，袍角绣着无数闭目的眼睛，行走时，那些眼睛逐一睁开，又逐一闭合，仿佛在替天庭反复审视着这座城。“靖魔司三大巡察使！”高区主脸色发白，“银甲是‘镇岳’谢玄，青衫是‘衡律’陆昭，灰袍……是‘谛视’邬无相！他们三个一起来，是要当场缉拿我们？”韩风却摆了摆手：“不，他们是来听‘不臣辩’的。”话音未落，三人已落于广场中央。谢玄甲胄铿然，目光如铁，直刺韩风：“韩署长，欢喜天之乱，冰城死伤百万，毁坏道基三百七十处，律令崩坏七十二条——你身为靖魔署主官，何以自处？”韩风拱手，不卑不亢：“谢巡察使，死伤百万，是因欢喜天引爆‘千面镜渊’模因，此模因本为天庭旧部‘镜狱司’所造，用于囚禁悖论体，后因失控被封印于冰城地脉之下。我靖魔署接手时，封印已松动三成，却无拨款修缮，只有一纸‘暂缓处置’批文。请问，这百万之殇，该记在谁的功过簿上？”谢玄眉峰一跳，却未反驳。陆昭翻开《律衡经》，经页上浮出一行朱批：“……封印松动，确有备案，批文属实。”邬无相灰袍微动，一只绣眼缓缓睁开，望向韩风，嗓音沙哑如砂砾摩擦：“韩署长，你既知封印不稳，为何不报？”“我报了。”韩风取出一枚青铜符牌，正面刻‘靖魔急奏’，背面却是空白，“此为‘缄默符’，天庭特许，凡遇重大隐患，可持此符直递枢机院。我三个月前递了七次，七次皆无回音。最后一次，符牌被退回，背面多了一行小字——‘事涉建木旧律，暂不宜动’。”他将符牌轻轻放在地上。邬无相袍角那只眼睛，瞳孔骤然收缩。谢玄沉默良久，忽然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布满旧疤的脸：“韩署长，我谢家三代镇魔，从不问缘由，只斩妖邪。但今日……我想问一句：欢喜天四风，为何不杀？”韩风迎着他目光：“因为他们不是妖邪，是天庭丢掉的钥匙。谢巡察使，你镇魔两百年，可曾见过一只魔，会教孩童背《九章算术》，会为病犬熬药，会在除夕夜偷偷往穷人家门缝塞米粮？”谢玄怔住。陆昭忽然合上《律衡经》，轻声道：“欢喜天在吉祥森林区之战后，确有记录：发放伤药三万份，修复农田灌溉渠十七段，资助失学童子四百三十二人……这些，靖魔署案卷里，全被划掉了。”韩风点头：“划掉，是因为它们不合‘魔’之定义。可若定义错了呢？”邬无相终于开口，声音如古井投石：“韩风，你可知，你今日所言，每一句，都足以让你剥除官职，打入‘缄默渊’？”“知道。”韩风微笑，“但邬巡察使，您也该知道——缄默渊的守门人，是白板。”邬无相灰袍猛地一震，袍上所有眼睛齐齐睁开，又在同一瞬闭拢。全场寂静。谢玄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忽然解下腰间赤霄剑，双手捧至胸前：“此剑，斩过九百二十一名‘叛神’，今日，愿为真相，暂且鞘中。”陆昭默默将《律衡经》翻到最后一页，提笔蘸墨，在空白处写下：【靖魔署韩风，查证‘千面镜渊’封印旧案，力挽危局，保冰城不坠。虽有疏失，然功在社稷。宜擢升‘靖魔司监察副使’，兼领冰城重建总督，赐‘澄明印’一枚，准专折密奏。】墨迹未干，印泥自生，一枚通体澄澈的方形玉印凭空浮现，印面刻“澄明”二字，字字如水，映照人心。韩风不接，只看向邬无相：“邬巡察使，建木主人留下的第四道裂痕，您可看清了？”邬无相久久不语，最终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韩风心口：“第四道……是给你留的。”他顿了顿，灰袍无风自动，袍角那只眼睛最后一次睁开，目光穿透皮囊，直抵韩风丹田深处——那里，荒劫刀正静静悬浮，刀身缠绕着一缕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混沌气息，与另一缕更为幽微的、带着淡淡梅花香的清冽气息，彼此缠绕，如阴阳双鱼。邬无相的声音，轻得只有韩风能听见：“红中的刀，混沌的契，还有……华璩夫人留在刀鞘内侧的那道‘不缚印’。韩风，你以为你只是继承了红中？不，你是被三个人共同选中的人。”韩风心头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所以？”邬无相转身，灰袍翻飞如暮色降临：“所以，天庭不会问罪。但也不会嘉奖。从今日起，冰城重建，一切开支，需你自筹；靖魔司监察副使之职，无俸禄，无属官，唯有一印一诏；而欢喜天……”他停顿良久，才缓缓道：“欢喜天，从此不在天庭名录。它死了。但它的骨，还在你手里。”三人腾空而起，瞬息远去。高区主呆立原地，喃喃道：“死了？可他们刚才……”韩风弯腰拾起澄明印，玉印入手温润，映出他眼中一丝极淡的疲惫，以及更深的决意。“死了，才能活。”他摩挲着印面，声音轻得像叹息，“欢喜天死了，韩风才能活。红中死了，韩风才能活。冰城死了，新的冰城才能活。”他抬头，望向天山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亿万里的虚空，落在那团变幻莫测的逻辑迷雾之上。“而真正的欢喜天……才刚刚开始。”远处，工地上传来叮当锤响，有人高喊：“快搭架子！韩署长说，三天内要让东区孩子们重新上课！”韩风笑了笑，将澄明印揣入怀中，大步朝声音来处走去。风掠过他衣角，卷起几片焦黑的梧桐叶——叶脉之间，隐约可见极细的金线，正沿着叶络悄然游走，如同新生的血管。那金线，一半来自建木投影，一半来自他丹田深处，荒劫刀上，那一缕梅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