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风也笑道,“当然,而您就是天庭里海纳百川的典范,若不是您胸怀宽广,为天庭发掘和提拔出那么人才,我天庭哪来的人才济济,将这里治理的井井有条呢?说到底,天庭能有现在的稳定和繁荣,您至少要占一半功劳,剩下的一半,是天庭所有文武百官共分。”“哈哈哈哈,过誉了过誉了,天庭繁荣,八成功劳在道祖,我等共分两成才是啊。”建木主人哈哈大笑着,心情非常愉悦。果然,这个人就喜欢别人给他戴高帽。他们继续漫步走着......湖游子搓着手,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镜,往前一凑,几乎要贴到南风脸上:“南风前辈!久仰久仰!我骗过三十八个城隍、四十二座山神庙的香火钱,还顺手篡改过《天庭户籍司暂行条例》第七章第三节的附注条款——就为了让我家老母多领半斤灵米!可我那点小把戏,在您老人家眼里,怕是连‘骗’字怎么写都还没摸着边儿吧?”南风眼皮都没抬,只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纸轴,“唰”地抖开——纸面无字,却浮出层层叠叠的虚影:有跪拜祈雨的农夫突然倒立诵经,有雷部正神当众吞下自己劈出的闪电,有判官在生死簿上把“阳寿尽”改成“阳寿尽,但今日不宜死”,墨迹未干,那行字竟扭动着长出细腿,跳进旁边空白处躲了起来。“这是欢喜天第一骗谱,《悖论胎衣》。”南风声音平缓,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里头共三百六十种‘非逻辑成立法’。你刚说篡改条例?第三十七页‘律令褶皱术’专治这个——不是改字,是让‘改’这个动作本身在因果链里打滑,改完之后,所有人记得的都是‘本来就这样写的’。”湖游子喉结滚动,伸手想碰,指尖距纸面三寸时猛地顿住——他看见自己伸出去的手指在虚影里分裂成七根,每根都指向不同方向,而其中一根正缓缓渗出血珠,血珠落地即化作微缩版的自己,对着他龇牙一笑,转身钻进了纸轴边缘一道细如发丝的裂口。“别碰。”西风忽然开口,语气比冰城废墟上的寒霜更冷,“看过《悖论胎衣》前二十页的人,有七成疯了,两成成了活体谎言容器,剩下那一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风,“现在坐在靖魔署长椅子上,管着整个天庭东域的治安。”湖游子额头沁出细汗,讪讪缩回手,却见东风笑眯眯递来一枚青玉骰子:“喏,入门礼。掷一次,点数是你接下来三年能活的真实天数。放心,不骗你——它准得很。”湖游子盯着骰子,忽而咧嘴一笑,反手从怀里掏出个豁口陶碗,往桌上一扣:“东风前辈,咱俩赌一把?我用这碗押您这骰子——要是点数真准,我碗里马上生出三颗金豆;要是不准……”他拇指抹过碗沿,陶土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流转的暗金色符文,“您猜这碗底下压着的是哪位倒霉神君的本命契书?昨儿半夜,我刚从他供桌底下顺出来的。”办公室里静了一瞬。北风面无表情地抬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个叉——叉痕未散,整间屋子的光影忽然倾斜三十度,窗外塌了一半的靖魔署旗杆竟倒悬着飘起,旗面朝下,猎猎作响。“他在测模因抗性。”北风说,“碗底契书是真的,但‘顺出来’这个动作,在他开口前并不存在。现在它存在了,因为湖游子需要它存在。”韩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敲着扶手。他没看湖游子,目光落在东风脸上:“你当年第一次见红中,也是这么掏东西的?”东风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更灿烂:“老大记性真好。不过那会儿我掏的是红中的裤腰带——他说‘骗子的尊严不在嘴里,在裤腰带上’,我就真给他解了。结果他裤腰带里裹着半块建木树皮,当场把我送进了混沌裂隙里泡了七天。”“所以你泡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天庭户部粮仓账本上的‘黍米’全改成了‘幻蜃沙’?”韩风挑眉。“对啊!三千担黍米一夜之间变成流沙,饿得监察司那帮老古板集体便秘七日——他们查账时发现,所有账册都写着‘黍米’,可粮仓打开全是沙,而沙堆里还插着新写的‘黍米’木牌!”东风拍案大笑,“红中说我悟性高,其实……”“其实你只是把红中教你的‘事实折叠术’,用错了地方。”南风终于合上《悖论胎衣》,纸轴自动卷起,末端露出一点猩红丝线,正随着湖游子急促的呼吸微微震颤,“真正的折叠,是让‘黍米’和‘幻蜃沙’同时为真,而非替换。你那叫偷梁换柱,算不得骗,是贼。”湖游子耳朵一竖,脱口而出:“可红中前辈说过——”“他说过‘最高明的骗,是让被骗者自己把真相钉进棺材’。”韩风接上,指尖突然凝出一滴水珠,悬浮在半空,水珠里映出冰城废墟的倒影,倒影中却站着穿麻布衫的少年红中,正把一枚铜钱抛向天空。水珠骤然炸开,细碎水雾弥漫开来,每一颗水珠里都映出不同的红中:有的在酒肆算卦,有的在刑场撕毁死刑状,有的蹲在天宫琉璃瓦上啃烧鸡,鸡骨头堆成小山……最后所有水珠聚拢,重凝为一滴,里面只剩红中背影,正走向一道没有门框的虚空之门,门内翻涌着混沌色的星云。“欢喜天的骗,从来不是骗物,骗财,骗权。”韩风声音沉下来,“是骗‘必然’。骗天道该降的雷,骗命运该断的线,骗时间该流的河。你们骗的不是人,是规则本身。”湖游子怔在原地,方才的机灵劲儿被抽得一干二净。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冰城贫民窟施粥时,一个瘸腿老妪攥着他手腕说:“后生,你手心有道疤,跟二十年前那个骗走我全部积蓄、又给我留了十年口粮的红中一模一样。”当时他只当是老人糊涂。此刻才懂,那不是疤,是模因烙印——红中把“被欺骗者终将获得补偿”的信念,刻进了所有受骗者的潜意识里,如同给谎言套上金边,让苦果也泛着蜜光。“老大……”湖游子嗓子发紧,“欢喜天到底骗什么?”“骗绝望。”韩风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天命教弟子正扛着麻袋奔向集散地,袋口漏出的不是鸡蛋,而是发光的萤火虫——姜酥柔不知何时将灵萤卵混进了蛋壳,凡人接过“鸡蛋”时,指尖触到的微凉外壳下,是轻轻搏动的生命。“骗人活着的时候,还能信点什么。”韩风望着那片移动的微光,“比如信天上真有神明会撒鸡蛋,信废墟底下埋着没烂的种子,信踢飞自己的人,临死前想的不是‘我赢了’,而是‘她们别恨我’。”东风忽然咳嗽一声,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焦黑的糯米糕:“老大,尝尝?刚从灶王爷供桌底下顺的。他今早打盹儿,梦里还在骂红中偷他烤架——其实红中二十年前就把他烤架炼成了‘烟霞锁魂钉’,专钉那些赖在人间不走的孤魂野鬼。”韩风接过一块,咬下时,糕体竟在齿间化作清甜雾气,雾中浮现灶王爷哭笑不得的脸:“红中!你徒弟又来偷糕!这次我藏在三界之外的‘无味真空’里了!”雾气散去,韩风抹了抹嘴角:“告诉灶王爷,下次藏糕,记得把‘无味真空’的坐标写在糕纸上。他写反了,第三位数是负的,所以真空实际在……”他顿了顿,指向窗外某片坍塌的钟楼残骸,“那儿。他供桌底下第三块砖缝里,有块没拆封的桂花糕。”东风瞪圆了眼,拔腿就往外冲。刚到门口,却见混沌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堆满鸡蛋,蛋壳上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哟,聊到灶王爷了?”混沌晃了晃篮子,“他托我带话——‘红中徒弟手艺不错,就是太实诚,偷糕还留收据’。”他指着篮底一张黄纸,上面果然印着灶王爷的爪印,爪印旁还有行小字:【今收到韩风同志糯米糕三块,折抵欠款利息零点五厘,余款待结。】韩风:“……他什么时候学的简体字?”“昨天。”混沌眨眨眼,“我教的。还教他用Excel做功德收支表,现在他账目比户部还干净。”这时,李星光匆匆闯进来,额角带血:“韩署长!集散地出事了!有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冲进取暖阵法中心,说‘冻死也不能让娃喝一口脏水’,可她孙子根本没病——那孩子后颈有块青斑,形状像枚铜钱,跟红中当年留在冰城孤儿院的印记一模一样!”办公室骤然死寂。北风第一个动了,身影如墨迹般洇开,再出现已在李星光身后,指尖已按上他后颈:“你刚才说……铜钱印?”李星光茫然点头。北风收回手,转向韩风,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裂开细微缝隙:“老大,红中没死。”“废话。”韩风扯了扯领口,声音却异常平静,“他要是死了,欢喜天早散了。他只是……把命分成了好多份,像撒种子一样,撒在所有他骗过、救过、踢飞过的人身上。”他看向湖游子,后者正死死盯着自己手心——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若隐若现的铜钱轮廓,边缘还沾着点糯米糕的碎屑。“湖游子。”韩风说,“从今天起,你不是欢喜天的新人。”他停顿片刻,窗外风声呼啸,卷起半片焦黑的靖魔署旗。“你是红中的第十七个‘赝品’。”湖游子浑身一颤,想开口,喉咙却像被那枚铜钱堵住。他看见东风在笑,西风在点头,南风在摩挲《悖论胎衣》的卷轴,北风则静静凝视着他手心的印记,目光深得像口古井。混沌却忽然拍了拍巴掌:“好戏开场喽!”他蹦跳着凑近湖游子,从竹篮里掏出一枚鸡蛋,在湖游子手心轻轻一磕——蛋壳完好,蛋液却顺着铜钱纹路渗入皮肤,化作滚烫溪流直冲识海。刹那间,湖游子眼前炸开万丈金光。他看见自己站在冰城初雪的街头,怀里抱着襁褓,雪地上蜿蜒着暗红血迹,血迹尽头是红中染血的斗篷一角;他看见自己跪在天牢铁栅前,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囚徒嘴里,那人抬头一笑,嘴角裂到耳根;他看见自己躺在病榻上,姜酥柔握着他枯瘦的手,而床头供着的红中牌位前,香火明明灭灭,灰烬里竟开出细小的白花……“别怕。”混沌的声音在金光中响起,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每个赝品,都会看见红中的‘死法’。但记住——”金光骤然收缩,凝成一枚温润玉珏,悬于湖游子眉心。“——他每一次死,都是为了让你活。”玉珏碎裂,化作千万点荧光,汇入湖游子瞳孔深处。他踉跄一步,扶住桌角,再抬头时,眼白里已浮起蛛网般的金丝,而左手小指,正无声无息地蜕变成半透明的琉璃质地,内部隐约可见星河流转。东风吹了声口哨:“哟,琉璃指?红中当年被混沌打碎第三根肋骨时,也没这排场。”混沌耸耸肩:“我乐意。谁让他徒弟长得比我帅呢?”韩风没说话,只默默解下腰间荒劫刀,刀鞘上缠绕的混沌纹路正微微发亮。他将刀推到湖游子面前:“拿去。红中留下的‘赝品刻刀’,专门雕琢那些……本不该存在的‘真实’。”湖游子颤抖着握住刀柄。就在指尖触到的瞬间,整座靖魔署轰然震颤——不是坍塌,而是生长。墙壁渗出青苔,梁木抽出嫩芽,碎裂的地砖缝隙里,钻出星星点点的蓝色小花,花瓣中央,各嵌着一枚微缩的铜钱。门外,传来姜酥柔惊愕的呼声:“这花……怎么跟天命教圣典里记载的‘赎罪莲’一模一样?可它该长在九幽黄泉啊!”韩风望向窗外。废墟之上,不知何时飘来一片薄云,云层里隐约有龙影游动,云隙间漏下的光柱中,无数光点正缓缓旋转,拼凑成三个巨大而模糊的字:——「我在看」混沌仰头望天,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好!真好!红中啊红中,你把自己切成十七块,就为了在这破地方,养出一朵能照见天道伤口的莲花?”他转身,一脚踹开办公室大门,门外阳光倾泻而入,照亮满地蓝花与铜钱。“走喽!”混沌招手,竹篮里的鸡蛋齐齐悬浮,蛋壳表面浮现出无数张红中的笑脸,“去看你师父怎么用十七个赝品,把天庭宇宙的因果线——”他顿了顿,笑容灿烂如初升朝阳。“——织成一张,谁都逃不掉的,温柔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