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见底,中州的秋即使比往年更长,无论是秋叶还是愁思,也都在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年关将近的日子,城里城外都飘着祭灶糖的甜味。青懿晟一大早就在厨房里忙活,熬了一锅糖瓜,用竹签串了,插在窗台上等它凝固。
玄无月依旧起得很早,路过厨房便嗅见丝丝甜味,常年不经世事的龙族圣女哪知道这是什么。“给我们做的?”
“别馋嘴了,丫头。”青懿晟头也不抬,打趣道,“给灶王爷的,他吃了嘴甜,帮我们给上天多说好话,不说什么高谈奢望,至少平安喜乐。”
“你信这个?”
“信不信的,图个吉利。”青懿晟把最后一串糖瓜插好,拍了拍手,“今年事儿多,得让灶王爷多美言几句。”
玄无月没接话,只是默默拿走一串糖瓜,自顾自地啃起来。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桂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还挂着几朵迟开的花,在迟来的寒风里瑟瑟地抖。
寒雪从屋里出来,披着一件厚棉袍,是青懿晟翻箱底找出来的。她比前两天气色好了些,但还是瘦,走路时裙摆荡着,像是风一吹就会倒。
林辰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侧。
青懿晟看了他们一眼,微微一笑。“这样的场面,好像就在回忆里的东州尚存了。”
寒雪没理会她,走到石桌旁坐下。“你今天又做什么了?还怪好闻的。”
“吃两口就知道了。”青懿晟把糖瓜串端过来,递给她一串。
寒雪咬了一口,嚼了嚼。“有所长进啊。”
“是你的记忆太久远了吧...已经过去不少时间了。”
熟悉的拌嘴,此刻却不似当年锐利,反而更显几分柔和。
李乘风从正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把信放在桌上,众人的目光一下就被吸引过去了。
“谁的信?”青懿晟凑过来。
“凤熙的。”李乘风说,“她问过年怎么安排。”
青懿晟愣了一下。“说起来,她怎么不过来呢?”
“在任逍遥那里帮忙呢。”李乘风有些沮丧地说道,“你...也知道。”
任离的离开和寒雪陷入永恒冰封都已经是一年多的事了,任逍遥和冷凌纱自那以后就像是从中州消失一样,再也没有那个让中州贵族头疼的死酒鬼出没在这一带了。
后来李乘风才得知,这夫妇俩是出去整理心情了,等到任逍遥回来,那酒厂早就破败不堪了,这才拜托李凤熙帮他张罗下。
“那择日不如撞日,把他们都叫过来吧,怎么样?”,青懿晟用手肘悄悄蹭了蹭李乘风。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他回话时,院落外响起一阵大笑声,“哈哈哈哈,你这老油条,这都没告诉他们么?”
任逍遥大步流星地跨进来,笑声震得桂树上的枯叶簌簌往下掉。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长袍,腰间挂着那只眼熟的酒葫芦,走一步晃一下,咣当咣当的。
整个人比一年前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反而更足了,眼睛里有一种沉下去之后又烧起来的光。
跟在他身后的是冷绫纱,素白衣裙,简朴木簪,安安静静的,那个冷仙子就这么简单穿着也依旧盖不住那仙气。
而最后一个跨进院门的,是李凤熙。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辫子扎得高高的,辫梢系着红绳。她一眼就看见了李乘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哥——!”
李凤熙一头扎进李乘风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她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回来都不先来找我……”
李乘风的手在半空悬了一下,然后落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忙。”
“忙忙忙,你每次都忙。”李凤熙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信里写那么短,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每次都不让人省心。”
“那李氏皇族我看也没一个省心的,我作为你的皇兄,自然当仁不让。”
“油嘴滑舌。”李凤熙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瘦了。又瘦了。”
“你倒是胖了。”
“我那是穿得多!”李凤熙气得跺脚,转头看见青懿晟在笑,又不好意思了,“青姐姐你别笑。”
青懿晟笑着摆手。“我没笑,我什么都没看见。”
李凤熙哼了一声,目光移向林辰。
林辰站在石桌旁,白发在冬日的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李凤熙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鼻子一酸。“辰哥哥……”
她走过去,不像对李乘风那样扑过去,而是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谢谢你。”
林辰摇了摇头,露出久违的笑颜,谁会在经历那么多苦难后,看到李凤熙这样的乖女不感觉心里一松。“按你哥的说法,我这辈子都还不完他的恩情呢。”
“别听他乱说。”李凤熙说,声音有点哑,“你付出的可不比他少。”
林辰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李凤熙,落在她身后。
李凤熙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见了寒雪。
寒雪坐在石凳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还捏着半串糖瓜。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虚弱,眼睛却像冬天里结了冰又被太阳照着的湖面,煞是好看。
李凤熙走过去,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寒雪姐姐,欢迎回来。”
寒雪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认真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太煽情了,凤熙,我被照顾得很好。”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李凤熙的头顶。
李凤熙被这一拍,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使劲眨了眨眼,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