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懿晟看着这两人,眼里有笑,心里却莫名浮起一股说不出的酸软。
她太清楚这样的“自然”是怎么来的——那不是从安稳里养出来的,而是从很多次生死、很多次失去、很多次把命放到对方手里之后,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喉间被暖意冲得发热,下意识想转头找个人说句什么,目光一偏,却正好撞上坐在斜对面的玄无月。
玄无月今日话很少。
她始终坐得很正,手边的酒几乎没动,只偶尔夹一点菜,神色平静得像是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那不是漠然,是一种压得太深的自持,像冰面看起来无波无澜,其实底下的暗流正拐着弯往前涌。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玄无月也抬了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桌灯火碰到一起,短短一瞬,谁都没有躲。
就在这时,院墙外猛地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像有什么从地面直冲夜空。
下一刻,一大片金色的火星在高处骤然炸开。
院中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那是城中第一束烟花。
火光在夜空里盛放,像一朵被人骤然掷开的金菊,花瓣层层迸裂,流火往四面八方坠下,照得整座青府连墙根都亮了一下。李凤熙几乎是立刻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连筷子都来不及放稳,便冲着院中央跑去,边跑边回头,“开始了!”
任逍遥笑着站起来,拎起早就备在一旁的一把香,“走,轮到咱们了!”
一桌人便这样被那一声烟花炸散了。
李凤熙抱着箱子里最大的一支窜天火就往外拽,任逍遥接过去,蹲在院中去点引线,冷绫纱站在他身后半步,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始终落在他指间那一点火上,像是怕他酒意上来手抖,把自己连带着院子一块儿点了。青懿晟笑着骂他“别把桂树烧了”,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担心。
林辰起身时,先伸手去拿寒雪的外衣。那件衣裳柔软而厚实,被他披到寒雪肩上的时候,手指在她颈后停了一瞬,替她把一缕被风带出来的长发拨到衣领外。寒雪没有看他,只低头去拢衣襟,动作却很轻地往后靠了一点,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起身的时候等他这一下。
两人并肩往院中走去。路过灯下时,红光从两人的肩头和衣袍边缘滑过去,将影子一层一层叠在脚下。烟花在头顶一层一层炸开,声音越来越密,金红、蓝紫、银白的光交替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时长时短,时分时合。可他们就那样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再说话,手紧紧握着,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仿佛外面的世界再热闹、再喧哗,也都只是在围绕着他们这一小块安静的地方旋转。
这是可以触到的温度。
也是看得见的归处。
青懿晟本来站在烟花箱旁边,被李凤熙拉着挑下一支点什么,耳边全是这丫头兴奋得快要破音的嚷嚷。可第二束烟花冲上天的时候,她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笑意一顿,下意识回了头。
李乘风没有站在最边上,却也没有真正走进人群。
他就站在石桌旁边,离热闹很近,却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光落下来,先照亮他的肩,再顺着侧脸滑到眼角,最后又被夜色一点一点吞回去。他并不是不高兴,甚至在李凤熙跳起来的时候,眼里还有一丝极浅的笑意,只是那笑太淡,像雪后初晴时远山上的一缕日光,明明在,却总让人觉得隔得太远,摸不着,也留不住。
青懿晟看着他,忽然不想隔着人群喊。
她把手里那支烟花塞给李凤熙,自己穿过灯影和满地散落的红纸炮屑,一步一步走过去。烟花就在这个时候炸得更密了,金光和蓝光交替着往下落,她的影子被拉长,又很快被新的光吞没,像是整个人在夜色和火光之间来回穿行。
她走到李乘风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只手的距离。很短,短到只要她再往前迈半步,肩就会碰到他的衣袖;却也很长,长到她能清清楚楚感受到这个男人常年缺乏的归属感。
“不过去吗?”她问。
声音不大。
可烟花再响,也没能把这句话盖过去。
李乘风看着她。那一瞬间,他其实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想,而是太多念头在脑海里翻涌,一时间反倒压成了一片空白。他看见她被灯和火映亮的脸,看见她眼底那种没有逼问、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半点试探的期待,看见她衣襟边缘那一点被风吹得发颤的绒毛。他知道她不是来逼他往哪边走的,她只是走过来,站在这里,让他知道自己在。
这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人无处可避。
“我就不去和凤熙闹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很轻,也很淡。
像是想把所有更复杂的东西都压回去。
青懿晟听完,没有再问第二句。她只是在他身边站下。灯影落下来,两个人的影子便在地上自然而然叠到一起,两人的关系可以是重逢后的热烈,也可以是你说我懂,这就是哪怕人生中断,也不可能消失的青梅竹马的亲近。
这种近,近得让人心口发热。
玄无月站在桂树的阴影下。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她只是选了一个恰好可以看清院中每一个人的位置,又不至于让自己过分显眼的角度,安安静静地站着。
从这里看过去,院子其实很小。
两棵桂树,一张石桌,一圈灯,一群人。任何人只要迈出几步,就能走到另一个人身边。可人世间很多距离,从来都不是用步子量出来的。
玄无月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自己离他们不过几步,甚至知道如果她走过去,青懿晟大概会像平常一样给她让出一个位置,李凤熙会笑着拉她一起去点下一支烟花,任逍遥也会随口调侃一句“无月,别总站这么远”。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没有动。
手里的如意结不知何时被她攥得更紧了些。红绳勒在掌心里,铃铛被指根压住,只在她偶尔不自觉松手的时候轻轻响一下。那声音太小,小到一落进层层炸开的烟花声里,便立刻被吞没,像某种连自己都不该听见的心思。
她望着李乘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