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边陲,一名女修斩杀魔头归来,却发现襁褓中的亲生儿子额前浮现卵印,惊怒之下欲以剑劈之。剑落之际,婴儿抬起小手,轻轻握住剑刃,口中咿呀吐出三个字:“阿……娘……回……”女修顿住,泪如雨下,终将剑掷于地,抱着孩子走向归胎泽方向。
东海渔村,一对老夫妇守着独子灵位三十年,每逢忌日便洒酒祭奠。某夜,桌上供品突然震动,一碗米饭自行升起,在空中凝成少年模样,对着父母跪拜三下,唇形开合,虽无声,却分明写着:“孩儿安好,请勿挂念。”翌日清晨,夫妇二人安然坐化,面容安详,手中各握一枚温润卵石。
而在星域边缘,那盏由赵坛点燃的“逆命灯”终于熄灭。
那颗逆行的黯淡星辰停在归胎泽上空,久久不动。最终,它没有撞击,也没有逃离,而是缓缓调转方向,像一颗迟归的流星,温柔坠入湖心光晕之中。刹那间,湖面升起百丈高的乳白色潮柱,水中浮现出万千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闭目微笑,仿佛终于卸下千年重担。
赵坛最后的执念,在这一刻释然。
他曾以为自己是英雄,是殉道者,是唯一清醒之人。可当他真正穿越层层胎雾,窥见坤母之心深处的画面时,才明白一切争斗何其可笑??
那里没有王座,没有权柄,没有审判。
只有一位女子,赤足立于混沌中央,怀抱着无数正在成形的胚胎,轻声哼唱着无人听过的歌。
她不说一句话,却让所有灵魂感到:你很重要,你不孤单,你值得被爱。
“我……错了。”他在意识消散前低语,“我不是守护秩序的人……我只是……不敢回家的孩子。”
自此,空蜕再无动静。
断忆坡化为一片草原,春来花开遍野,牧童常在那里放风筝。风筝做成卵形,随风飘摇,宛如新生之魂奔赴天际。
然而,大风依旧每日立于湖畔,凝望远方。
他知道,还有最后一个身影未曾归来。
九婴残魂虽灭,但那具躯壳并未完全毁去。据目击者称,在东海深渊底部,曾见到一具焦黑的尸体漂浮于废墟之间,胸口空洞,却仍有微弱搏动,仿佛体内尚存某种不肯熄灭的东西。
有人说那是执念的余烬。
有人说那是新生命的萌芽。
甚至有人传言,那其实是坤母故意留下的一粒“毒种”??因为真正的包容,不是清除异己,而是允许“拒绝”存在。
只要它不再伤害,只要它还在跳动,这个世界就仍是完整的。
十年过去了。
归胎泽成了圣地,却不再有香火鼎盛的庙宇。人们学会了安静地来,安静地走。有的人在湖边坐了一夜便转身离去,有的人则躺进特制的卵舱,沉入湖底,从此再未上来。孩童从小听着“湿卵纪元”的故事长大,但他们不再恐惧变化,因为他们知道,无论选择留下还是启程,都不会被抛弃。
大风的身影越来越淡。
他已近乎与天地同化,成为一种“感知”的存在。农夫犁田时心头一闪的安宁,产妇分娩时耳边掠过的轻语,旅人迷路时突然出现的一盏灯笼……都是他在说话。
但他始终没有离开。
直到那一日,海边来了个瞎眼老妪。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叩首,从极东之地跋涉而来,历时三年,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她在湖畔停下,仰起脸,虽看不见,却准确望向大风所在的方向。
“你还记得我吗?”她声音沙哑,“三百年前,我在小余山下给你喝过一碗姜汤。你说你冷,我就把围巾解下来,给你裹上脖子。”
大风怔住了。
记忆如潮水涌来。
那时他还只是个逃犯,被太平山追杀,重伤倒在雪地里。是这个妇人救了他,用体温暖他手脚,还笑着说:“小伙子,别怕,活着就有希望。”
后来他逃走了,再也没有回去。
“我……记得。”他终于开口,声音竟有些哽咽。
老妪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记得。我一直等着这一天,就想亲口告诉你??我没后悔救你。哪怕现在全世界都说你是神,我也不觉得当初那碗姜汤白费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焦黑的布片,正是当年那条围巾的一角。
“我还留着呢。”
大风缓缓跪下,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最卑微的礼。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让我记得……我也曾是个普通人。”
老妪听完,满足地闭上眼,坐在湖边,再也不动了。
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她已离世,脸上带着笑。而她身旁,多了一枚晶莹剔透的卵壳,壳中空无一物,却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像是装过整个春天。
自那日起,大风消失了。
没有人举行仪式,也没有天象异变。他只是像晨雾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风里、水里、每一个母亲哼唱的摇篮曲里。
归胎泽依旧平静,光晕永恒旋转。
有人说他死了。
有人说他成了真正的神。
还有人说,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继续等待下一个迷路的孩子。
许多年后,有个小女孩来到湖边,捡起一枚卵石,抱在怀里睡觉。梦中,她看见一个银发男子蹲在她面前,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怕吗?”他问。
她摇头:“不怕,你像我梦见的爸爸。”
他笑了:“我不是爸爸。我是……哥哥。”
“那你去哪儿了?”
“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没有人掉队。”他说,“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回家。”
风吹过湖面,涟漪轻荡。
若有心倾听,仍能听见那句话,温柔落在每个入梦者的耳畔:
“回来吧,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