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女儿进城
吵吵闹闹中几年过去了,孩子们转眼间都已长大。
姚根发的大儿子姚存毅高中毕业后没能考上大学,碰巧那年正赶上钢铁厂要扩建几个分厂,他很幸运地做为内部职工子弟招工进厂当了一名工人。
第二年,姚存刚也初中毕业了,因为当初在农村上学比较晚,毕业当年已满十六周岁了,看到哥哥姚存毅当了工人每月给父母交着工资,心里羡慕得不得了,硬吵着不去上学了,也要上班挣钱。姚根发心里细想想:姚存刚的学习成绩一直不好,与其让他读完高中考不上大学再去求爷爷告奶奶地托人给他找工作,还不如趁这两年大招工的机会进厂上班算了,就怕错过了这趟车,以后谁也不知道还能啥时候再碰上这样的好机会呢。
再则说,家里经济上也确实困难:大儿子刚上班工资少,自己和妻子的工资又低,平日里即要维持两个孩子上学的花费,还要定期给自己的老母亲寄生活费,更要时常贴补自己的几个兄弟姐妹家。尤其是大哥家,看到女儿姚存兰一年年地长大了,自己却无法把她接到身边来,姚根发的心里有时也觉得对不起女儿,唯恐李菊香找茬亏待她,只要听到大嫂旁敲侧击地说家中困难,他就立即主动给钱,所以对大嫂的要求姚根发都是有求必应。因此,家中虽说是三个人拿工资,但经济状况也是窘迫得很。
看到姚存刚要上班的决心坚定,姚根发便与姚存刚一起回到老家与大哥大嫂商量此事,避免以后因为孩子读书少了哥嫂埋怨到自己身上来。
谁知,姚根发刚把孩子想上班的事一说,大哥两口子高兴得直拍大腿,肥头大耳的大嫂胖嘟嘟的肉脸上小眼睛更是笑成了一条缝:“太好了!太好了!上班上班,马上上班!这么好的机会千万不能错过!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大哥姚根粮也高兴得在一旁直点头:“哎呀,真没想到我儿子这么快就要当国家的人了,马上就能挣钱拿工资了。”
事情说定没多久,姚存刚就招工进厂了。
姚存兰一晃已经十八岁了,虽然断断续续没有读过多少书,但她文静懂事,少言寡语。十年来,她很少来城里这个家,一是因为大伯家人口多,饲养的家畜也多,家里农活太忙没时间;二是她的内心深处还在怨恨着自己的亲爹姚根发,她不愿意见到他。
小时候,看到村里的小伙伴都围着自己的爹妈嬉笑欢闹,她的内心不知有多么羡慕,而自己生活中却要时时刻刻看着大妈的脸色行事,稍有差错,大妈就吵骂个不停,几个哥哥弟弟还要趁机打她几下,每逢这样挨打受气时,她的内心就恨透了父亲姚根发。
随着年龄的增大,她更加明白了自己失去的不仅是亲爹亲妈的疼爱和兄妹的手足情深,而是亲爹无情地剥夺了自己当城里人的机会和权利,尤其是看到姚存刚回乡时穿着令人羡慕的钢铁厂工作服自豪神气地在村里游来荡去的时候,她的内心越加地憎恨起姚根发来,她觉得自己一辈子再没有进城当工人的机会了,都是那个可恶的亲爹姚根发重男轻女毁了她的一生!
姚存兰很少进城面对姚根发,即使父亲回到村里赶红白喜事,主动上前跟她说话时,她也很少搭理他。有时,实在太想妈妈和哥哥妹妹了,她才进城去看一趟,但每次大妈都会找各种理由跟着一同前往。李菊香之所以不辞辛苦地一趟趟跟来,一来是想看看自己的儿子要点钱,二来也是怕姚存兰在姚根发夫妻俩面前说自己的不是。
自从姚存兰到大伯家后,李菊香虽然时常告诫自己:为了儿子能在城里扎下根,在城里成家立业光宗耀祖,无论如何也不能打姚存兰一巴掌,但是她心里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姚存兰。几个儿子越来越大了,她根本使唤不动了,面对繁重的家务,她对待姚存兰就像使唤丫鬟一样呼来唤去的,经常指使姚存兰干很多家务活和地里的活。她有时还暗自庆幸:真是老天开眼,自己的儿子不仅进了城,还给自己换来了一个手脚勤快的好帮手。
姚存兰慢慢地长大了,跟李菊香的隔阂也越来越深,她很少主动跟家里任何人讲话,平常只是闷头干活,如果有事非说不可的话,她也只是跟大伯姚根粮简单地说一声:“我想俺妈了。”
大伯就说:“那你就进城去看看吧,去了就多玩几天,别忙着回来,好好跟你妈和妹子在城里逛逛。”姚根粮有时还趁李菊香不注意,偷偷地塞给姚存兰零零碎碎一两块钱。
姚根粮常常觉得亏对了这个侄女。想当初,若不是李菊香提出“换子进城”的计划,凭他自己那个榆木脑袋怎么也想不出这个“好主意”。
刚开始李菊香神秘地对他说出这个出人意料之外的想法时,姚根粮惊讶地张着嘴巴愣了半天并没有同意,觉得自己若是这么做了,不仅对不起弟媳王秋妮,更对不起侄女姚存兰。可他内心深处又巴望着自己的儿子能进城当上城里人,这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姚根粮在妻子李菊香的软硬兼施和一再怂恿下,他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硬着头皮跑到坝上坡找姚根发商量这件事,没想到弟弟姚根发听了后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就定下了:“好,这是个好主意!存兰丫头进城长大后早晚还是人家的人,咱姚家的儿子进城可就不一样了,不管啥时候那都是咱姚家的根。”说完,姚根发又千叮咛万嘱咐地交待姚根粮:“这虽然是个绝好的事情,但你们千万不能对任何人说,更不能让春妮知道,事成之后,我带存刚进城,存兰就算是你们家的孩子了,你俩要好好对她,以后别亏待了她……’
姚根粮做梦都没想到大弟姚根发会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下了这件事,心里自然是乐得像开了锅的水,眼睛和鼻子都挤到一块去了:“咋能呢?我是她亲大伯,我能亏待自己的亲侄女?“
“我不是说你,我是怕她大妈这个人……”
“你放心,有我在,我看他大妈敢对她咋样?”姚根粮神气地信誓旦旦。
姚根发知道嘱咐姚根粮的话说也白说,因为他太清楚大哥的懦弱和李菊香的为人了,但说出这句话,自己心里就好像对得起女儿姚存兰了。
回到家后,姚根粮挺直了腰板警告了李菊香:“你在家咋翻天都行,就是不能亏待存兰,更不能动手打她。否则,我可不饶你!”
李菊香在家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她深知姚根粮的窝囊样,从来不敢对自己说一句重话,今天之所以敢这样在自己面前大呼小叫,无非是想显示他为了四儿子姚存刚的事立了大功。
李菊香忙心花怒发地上前搂着他的肩膀笑道:“我哪能亏待她呢?这丫头看着就招人喜欢,人勤快,又老实,我疼还疼不过来呢。”其实,她心里再明白不过,无论自己将来怎么对待姚存兰,儿子姚存刚在他二叔家也受不了气,王秋妮的为人她最清楚,即使再不高兴,也绝不会拿孩子撒气,更何况还有他二叔姚根发护着呢。姚根发的重男轻女和大男子主义是在洼子村和坝上坡村都是出了名的。
进城十年来,虽然姚存兰没有在王秋妮的身边,但当妈的心无时无刻不牵挂着远在乡下的大女儿,王秋妮觉得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女儿存兰。
冬天到了,农村闲下来了,姚存兰来到城里看望妈妈和妹妹。
晚上,娘俩挤在一张床上聊天,王秋妮疼爱地凝视着女儿黑黝黝冻皴了的脸,抚摸着她粗糙的手,心里一阵阵酸楚:“闺女,娘对不起你!”话没说完已泪流满面:“妈没本事,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知道你心里恨妈,可是我……”
姚存兰紧紧拉着王秋妮的手,心里也是像翻到的五味瓶一样不是滋味:自己原本也应该在城里,在这个家与父母兄妹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可这样的幸福是被重男轻女的亲爹活生生拆散了。她心里痛恨的是铁石心肠的父亲,而不是跟自己同样命苦受气的母亲。
姚存兰还清楚地记得进城那天,妈妈在坝上坡与自己分别时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小时候,她心里确实也怪罪过妈妈的无能,不能保护幼小的她,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也慢慢理解了妈妈当时被父亲蒙骗的苦楚,心中便又越发地厌恶起姚根发来。每次进城,姚存兰都很少跟父亲讲话,天天都缠着妈妈和妹妹,娘仨有说不完的话唠不完的嗑,这温暖而短暂的相聚,她每次都会努力地把这些嘻笑的话语和妈妈、妹妹的音容笑貌镌刻进自己的脑海里,每当回到洼子村自己心里难受失落时,她再把这些脑海里储存的珍贵的记忆小心翼翼地翻找出来,一点一滴地慢慢回忆,一丝一丝地细细咀嚼,一遍一遍地酣畅地流着幸福与心酸的泪。姚存兰在大妈家的吵骂声中痛苦着挣扎着希望着,她始终坚信,自己终究有一天会回到城里!一定能回到妈妈和哥哥、妹妹的身边,幸福地过上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城里人的生活!
自从大哥姚存毅上班后,她哪次进城,大哥都没让她空手回去过,不是给他买件漂亮的衣服,就是买双时髦的鞋子,惹得村里同龄的女孩眼睛热热的,都羡慕她有一个能挣钱的好哥哥。可每到此时,她就更加伤心,抚摸着新衣服泪眼婆娑:若不是父亲把自己与姚存刚交换的话,现在自己也能挣钱买漂亮的新衣服了,可如今……
躺在妈妈的身边,姚存兰感到格外地幸福,她真希望时光就这样停滞下来不再溜走。
姚存兰缓缓地抬起头,为母亲擦掉脸上的泪水:“妈,我不怨你,这是我的命,事到如今,我只有认命了,只要你和妹妹还有哥哥都好好的,我能经常来看看你们就行了。”
王秋妮紧紧拉着女儿的手:“存兰,你可不能就这样想,妈这辈子对不起你,但妈后半辈子一定补偿你。”
“妈……”姚存兰何尝不知母亲的难处。
“存兰,妈这几年心里一直放不下你。妈的命不好我认了,可你的命妈绝不能就这么认了!我就是拼上老命也一定要给你争回来!”
“妈,我这命还咋争啊?”姚存兰一脸惘然望着王秋妮。
王秋妮疼爱地拢拢女儿枯黄的头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闺女,今年十八了吧?”
“嗯。”
“女孩十八岁在城里不算大,可在农村就要快到找婆家的年龄了……”
“妈,我还小呢,咋说这个?”姚存兰不好意思听了,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王秋妮笑着,轻轻掀开被角:“傻丫头,女孩子大了,当爹妈的早晚都要提到这件事。再说,我今晚给你说的这件事很重要,你别不上心,千万要记住。”
姚存兰听到母亲说话的声音很严肃,便慢慢地把头从被子中探出来,睁圆了她那双大眼睛仔细地听着。王秋妮叹了口气:“妈以前对不住你,妈往后哇拼命也要好好保护你,不能就这样让你在农村过一辈子。你今年都十八了,在农村眼看就要到订亲的年龄了,现在村里有没有人给你提亲?”
姚存兰红着脸点点头:“有是有,大妈都没答应,说我还太小,得过两年。”
“她那可不是好心为了你再要等两年,而是为了她自己能有个人再帮她多干两年活!她那个自私鬼,我还不知道她。”王秋妮顿了顿,说:“妈今天想要对你说的是:不管往后谁给你提亲,你自己千万不能答应!你的事,我再找你小姨夫说说去,让他快点托人给你在城里找个临时工,你先到城里慢慢习惯两年,我们再想办法给你找个婆家,让你今后就生活在我们身边,妈要天天看着你,再也不让你离开我们了。”
姚存兰听了心里虽然很高兴,但更多的是担心:“妈,这事哪那么容易办呀?”
王秋妮拉着女儿的手异常自信地说:“你只要别在老家定亲,我和你小姨夫、小姨肯定会想办法让你进城。你不知道吧?你小姨夫早就提升当车间主任了,正科级呢!”
“是吗?”
“那当然,人家是高中毕业生,又是在部队干了那么多年的老党员,他不仅技术好,会管理,人又聪明能干,领导就喜欢这样的人,现在他们厂长又推荐在什么干部大专班脱产进修呢。听你小姨说,进修回来后有可能还要再提升呢!”
“真的,小姨夫可真行!”
“那是,比你爸可强多了。你爸这个人,一天到晚干起活来光想着咋偷懒耍滑,总怕自己干多了吃亏,还强词夺理说都拿一样的工资凭啥要比别人多干?你说,我都瞧不上他这个劲,领导能看上他?他这一辈子就是这个德行,除了对待他们姚家人以外,在谁面前都只想占个便宜不想吃亏,我这辈子跟了他算是倒了八辈子霉。闺女,你不信看着,就你爸这样的人,到头来吃大亏的还是他自己。”王秋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所以,你的事也指望不上他了,我上个月就给你小姨夫说了一次,他答应先找人问问,他说,虽然现在各单位招正式工的不像前两年那么多了,但临时工各分厂还是需要,让你别着急,慢慢等他的信儿。”
“那好,妈,我听你们的。”姚存兰终于盼来了进城的希望,她紧紧搂住妈妈的脖子,依偎在妈妈的怀里:“如果我真能跟你们永远生活在一起该多好啊。”说完,禁不住泪水潸然而下:“妈,大伯家我真的待不下去了……”
王秋妮的心里一惊:“咋的?他们撵你了?”
“没有,”姚存兰说:“可那比撵还让人难受。大伯家里,大哥家的老二孩子刚会走,二哥家的老二马上又要生了,憨三哥的婚事这段时间大妈也在到处托媒找着,要是说定了,明年就结婚了,那样的话五弟就没地方住了,可能要跟我挤在那半间破房子里。”
“那咋住得下?他家小五也不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