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妇生个女孩
姚存刚结婚后,回姚根发家的次数就更少了。姚根发后来听姚存萍说在街上碰到过姚存刚夫妻俩,说姚存刚比原来长胖了,面色也红润起来,人也精神了很多,看样子他生活得挺滋润。姚根发听了这些,牵挂的眼神里也增添了一丝喜悦。
自从得知高淑娟怀孕的消息后,姚根发对高淑娟的态度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每次小两口回家来,姚根发都命令高淑娟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沾手,只等着吃现成的就行了,一边又呵斥着姚存毅和姚存萍干这干那,姚根发忽冷忽热的两极态度弄得高淑娟一头雾水。
姚根发瞒着姚存毅和高淑娟,找街上算命的先生给儿媳妇算了一卦,当被算命先生告知高淑娟怀的是男孩时,姚根发激动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自己偷偷高兴了两天两夜后,心里觉得还是不踏实,又跑到县城里一个小有名气的半仙那里算了一卦,没想到那半仙也斩钉截铁地说是生男孩,他一高兴,掏出一百块钱,犹豫了一下,只递过去五十,笑着说:“等孙子满月,我给你送喜糖来,到时候做一面锦旗来感谢你。”算完两卦,姚根发心里还是不放心,又跑到郊区的一座寺庙里求了一个签,没想到竟然求得一个上上签,他这才算吃了一个定心丸。从此以后每天早晨醒来,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抱孙子!连做梦都梦到了自己抱着白白胖胖的大孙子在楼下晒太阳呢!
每天下班后姚根发就在楼下转悠,无论碰到哪个熟悉的妇女或婆子们,他都上前缠着人家,让别人讲一些照顾孕妇和产妇的注意事项,虚心学做一些利于胎儿发育的营养饮食,每次回到家里,他都极认真地记下来,再强行让女儿姚存萍工工整整地抄写在一个崭新的塑料皮笔记本上。如果姚存毅两口子回家,他不仅认认真真按照上面写的亲手做给儿媳妇吃,还会逼着姚存毅抄写下来,叮嘱他回家后再做给高淑娟吃。等他们再次回来时,姚根发会马上问儿子有没有按照他的方法做给高淑娟吃,如果没有做,姚根发会非常生气地训斥儿子:“就算你自己不吃,也要想想肚子里的孩子!你眼看就要当爸爸了,别整天只顾了自己舒坦!只有你做得好吃,淑娟吃得多了,肚里的孩子才能长肉呢。”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高淑娟临产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姚根发的塑料皮笔记本也密密麻麻地记了大半本子。姚根发怕孙子出生后天冷了冻着,就不断地往楼上会做缝纫活的胖婶家跑,打听孩子生下来要准备哪些东西?现在要买多少布?多少棉花?要做哪些棉衣和小被子?回家后有一一记在本上,星期天拉着女儿姚存萍一起去采购回来,又一趟趟跑到胖婶家恳请人家帮忙做,为了答谢胖神,他还到集贸市场买了五斤纯正的小磨香油送过去。慢慢地,姚根发家一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柜子里塞满了孩子用的洗澡盆、尿盆、小毛巾、小内衣、小棉衣、小帽子以及小鞋子,甚至连孩子的尿布都裁得整整齐齐洗晒得干干净净摆放在那里,一切准备得妥妥当当,姚根发满心欢喜地只等着孙子呱呱落地了。
这一天,姚根发又炖了一锅母鸡汤,打电话把儿子媳妇喊回来吃饭,见高淑娟一进门,便亲手盛了满满一大碗,兴冲冲地端到儿媳妇面前:“淑娟,快尝尝这锅鸡汤炖得咋样?”
高淑娟笑道:“刚到门口就闻到爸炖鸡汤的香味了,馋得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姚根发一边用系在身上的围裙擦着手,一边自豪地说:“那当然香了,这只鸡是我一大早去菜市场转了半天才找到的,是地地道道放养的土母鸡。有的商贩还想用圈养的肉鸡来糊弄我,门都没有!我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人,连个真正的土鸡都分辨不出来,那不白活大半辈子了?”
姚存毅问:“爸,这鸡挺贵吧?”
姚根发说:“那当然,每斤比圈养的贵三块多钱呢。但再贵也值,这鸡肉味道好,有时候还不大好碰呢。”他又对高淑娟说:“你趁热快喝,我再到厨房给你炒两菜去。”
姚存毅跟着姚根发进了厨房,小声地笑着问道:“爸,你这一到礼拜天就忙前忙后的,你不累呀?”
姚根发啧怒道:“混小子!你爸也不是铁打的,能不累?但为了我孙子,再苦再累我也是高兴的。”
姚存毅:“你咋就那么肯定是孙子?那要是个孙女你咋办?”
姚根发听儿子这么一说发怒了:“你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老子说是孙子就是孙子!我早就问了咱院里有经验的老人了,十个人见了你媳妇,十个人都说是男孩,你小子别给我找晦气!”
姚存毅:“爸,我不是给你找晦气,我这是给你打个预防针。这生男生女谁也说不准,你这天天孙子孙子的挂在嘴上,怕到时候生下个丫头来你受不了。”姚根发真恼了,两眼瞪得像铜铃:“闭上你的臭嘴!你这孩子从小就不讨人喜欢,总是在别人高兴的时候冒出令人丧气的话来,从来都不会顺着别人说一句好听的。”
没想到姚存毅的傻劲越骂越高涨:“爸,我是说实话。你现在这种心理状态,真要是生个女孩,你能接受吗?”
姚根发恨不得上去抽他一巴掌:“你这孩子咋就那么一根筋呢?你说女孩就是女孩?”
“那真要是女孩你说咋办?”
姚根发把手中的盆子往灶台上狠狠地一摔:“那你们就给我再接着生!不生出孙子来决不罢休!”
“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哪儿允许再生啊?”
“那你就给我滚!滚得远远地!我绝不会眼看着姚家的这只香火断在我手里!”
正在客厅看电视的姚存萍冲了进来:“你俩吵啥呀?这么大的嗓门,电视声音都听不清了!”
姚存毅不耐烦地把她往外推:“没啥没啥!出去看你的电视去!”
见姚存萍回到了客厅,高淑娟还在那儿慢慢喝着鸡汤,姚存毅又走到姚根发身边,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爸,你别生气了。好,我再不说啥了,你说是孙子就是孙子,你为了孙子辛苦了,这五百块钱你拿着,别光顾了给我们买吃的,你自己也去买两件衣服穿。”
姚根发余怒未消:“用不着。”
姚存毅把钱硬塞进他兜里:“就算你拿这钱给我儿子买吃的,行了吧?”
姚根发假意推让:“不要不要,你拿走!”他只嘴上说着,但并不往外掏那钱,问道:“又是背着你媳妇的,你就这么怕她?”
“爸,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我给你说过多少遍,淑娟不是那种小气人,她也不是那种贪钱的人。你说哪次逢年过节不都是她想着给你大包小包地往家买?但咱家负担大,客人又多,总是这样明着贴家里,拿出太多了,搁谁都会有不会高兴的一天,我总得注意点吧。”
姚根发回头瞅了一眼客厅里的高淑娟,说:“你上个月给我的钱还没花完,你暂时不用给我了,别让她知道了生气影响了肚子里的孩子。等孩子生下来,你们的开销也增大了,你现在不用管我,等我手头紧了再给你说吧。”
姚存毅:“那好吧。”
客厅里。姚存萍见高淑娟喝完了鸡汤,忙拉着她到放小孩衣服的柜子前,把柜门打开让高淑娟看:“嫂子你看,这次又比上次你们回来时东西多了不少吧?爸这几天又让别人给孩子做了几床小被子,还有棉尿垫呢,你看,这还有两件小毛衣呢,也是爸求人给织的,好看不?”高淑娟接过来,左右翻看着赞口不绝:“这人手真巧,织的真漂亮!”姚存萍说:“那当然,我爸还让那人帮忙织小帽子和小外套呢,估计过两天就能拿回来了。”高淑娟看着柜子里摆放的整整齐齐的衣物,心情高兴而复杂。她心里比谁都明白,自从父亲去世后,她来到这个家从来就再没有受过这种待遇。哪一次回到家来,如果自己不买不做就会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刺一般的目光。她心里明白:今天自己之所以又能够享受到这种优厚的待遇,完全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
虽说,姚根发当初逼迫高淑娟在父亲刚去世三个月就结婚的事情在她心中一直是耿耿于怀的抹不去的阴影,她在平常面对姚根发时也是怀着深深的敌意,但为了自己深爱的丈夫,她一直忍受着自己在姚家所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和姚根发在父亲去世后对自己越来越明显的瞧不起。可是,自从听丈夫回家说起姚根发在姚存刚结婚的当天嚎啕大哭后,心地善良的她想起来自己结婚时对逝去父亲的痛哭,她的心中不免又可怜起姚根发来:自己用妻子和女儿的生命换进城传宗接代的侄子,含辛茹苦养了十几年,转眼间却成了人家的上门女婿,这致命的打击对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来说也是异常残酷的。高淑娟心里的坚冰慢慢开始融化宽容起这个蛮不讲理的老公公了。
高淑娟怀孕后每次回到这个家里,姚根发就像对待贵宾一样招待她,小姑子姚存萍一改往日的刺猬性格,也变得温柔懂事起来。高淑娟在享受着的同时又是那样的忐忑不安。她明白:此时,姚家的上上下下男女老少都对她充满了为姚家在城里传宗接代的殷切希望,更因为姚存刚的“外嫁”,加剧了自己独自完成这项艰巨任务的重担。如果生个男孩,姚家上下自然是皆大欢喜,可一旦生个女孩,自己今后要面对姚家人多少冷脸和鄙视,尤其是这个重男轻女的老公公,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见到他一个笑脸了。从父亲去世后,从老公公姚根发对自己反复无常的态度中,她早已做好了生下女孩后的心里准备,所以,面对此时此刻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之事,她坦然地慢慢地享受着,因为,她知道这种待遇随时都可能因为出生后孩子的性别而消失不再来。
高淑娟正拿着柔软的小毛衣站在那里沉思,姚根发端着一盘香喷喷的糖醋鱼过来了:“淑娟,快来再吃点饭,这鱼可是专门为你做的。”
高淑娟笑道:“哎哟,我正馋爸爸做的糖醋鱼呢。上星期天回来吃完后,没两天就馋了,让存毅照着样子给我做了一次,真是难吃死了,要说这烧菜的功夫,爸的手艺真是越来越棒了。”
好面子的姚根发就爱听这些溜须拍马的话:“喜欢吃啊?喜欢吃就常回来,反正我经常倒夜班有的是时间。前天我还在跟存萍商量呢,等你一生完孩子呀,你们一家三口就搬回来住,你们住我的大卧室,我住存萍的小屋,让存萍住到学校宿舍去。你们俩都太年轻,存毅又不会做饭照顾人,你妈呢身体又不好,我虽帮不上啥忙,但总还能买买菜做做饭洗洗尿布吧?”
高淑娟推辞着:“那哪行呀?您上班都是三班倒,有个孩子哭哭闹闹的您咋休息呀?“
姚根发执意坚持着:“别一家人净说两家话,哪家爷爷会嫌孙子哭闹?到时候就怕不听那哭声我还睡不着觉呢!淑娟,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我跟存萍已经商量好了,就这么定了。好啦,快趁热吃吧。我听别人说,多吃鱼生下来的孩子会更聪明。”
高淑娟也不想为这件事再争辩下去,更何况生男生女还不知道呢,谁知道老公公哪天又翻脸呢,便顺水推舟笑道:“那就按爸说的意思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