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砸在挡风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啃噬着这具钢铁躯壳。引擎还在低吼，顾秋绵的手死死攥住方向盘，指节泛白。我们八个人全都僵在车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缓缓降下的副驾车窗??那只手太瘦了，皮肤紧贴骨骼，青紫色的血管如藤蔓般爬满手背，指尖微微颤抖，仿佛不属于人类。

纸条在风中轻轻晃动。

【第八个，该你了。】

“谁……是谁？”杜康的声音已经劈了叉，整个人缩在后排角落，膝盖抵着胸口，“这车没人！根本没人开着它！”

“不是没人。”清逸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是‘它’不想让我们看见。”

我猛地扭头看向手机里的照片??那只红色布偶狐狸右耳破洞中的银色纽扣。张述桐从没去过老屋，可纽扣却出现在那里。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替他放的。或者……张述桐根本不是张述桐。

“路青怜说小心黄色大车。”我咬牙，“但她没说小心谁开的车。她说的是??别相信开车的人。”

“你是说……”陆咏瞳孔骤缩，“张述桐已经被替换了？”

“不止是他。”顾秋绵突然低声说，“你们还记得小学时的陈媛媛吗？那个转校生，只来了三天就消失了。她走之前，说过一句话??‘你们当中有一个人，早就死了。’”

车内空气瞬间凝固。

若萍猛地捂住嘴：“那天……她指着的是清逸。”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清逸。他坐在副驾，脸色平静得过分，镜片后的双眼深不见底。

“你看我干什么？”他轻笑一声，“我不是一直都在？”

“可你失聪过三次。”我说，“第一次是去年冬天，在老屋附近捡到那只断耳的布偶兔。第二次是清明，你在墓园听见有人叫你名字。第三次……就是今天早上，你说耳朵嗡嗡响，像有虫子在里面爬。”

清逸的笑容慢慢淡去。

“你也符合‘被选中者’的症状。”我继续道，“高热、耳鸣、幻觉。张述桐不是在追踪这些症状，他是在确认??谁已经被‘标记’了。”

“所以你觉得我是假的？”清逸缓缓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那你告诉我，如果我不是我，那真正的清逸在哪？”

没人回答。

因为我们都怕听到答案。

就在这时，后座传来一声闷响。

杜康瘫在地上，嘴角溢出白沫，双眼翻白，身体剧烈抽搐。

“杜康！”若萍扑过去抱住他，“你怎么了？说话啊！”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吐出几个字：“……门开了……我看见了……第八把锁……在吃人……”

然后，他昏了过去。

“快！检查他有没有发烧！”我喊。

顾秋绵探手摸向杜康额头，触手滚烫。“烧到快四十度了！”她惊呼，“而且……他的耳朵……”

我们凑近一看??杜康的左耳内侧，浮现出一道细长的红线，像是被人用针线从内部缝了起来。

“它选中了他。”清逸喃喃道，“第八个祭品。”

“不！”若萍哭喊，“他才十六岁！凭什么？！”

“凭他是最后一个动摇的人。”清逸戴上眼镜，语气忽然变得陌生，“他昨天还在问我，要不要报警。他说这一切太荒谬了。可一旦怀疑，就会被标记。一旦否定，就会成为容器。”

“闭嘴！”我怒吼，“你到底是谁？！”

清逸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那辆黄色大车，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

而那辆大车，依旧静止不动，像一头耐心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野兽。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杜康的情况危急，我们必须尽快抵达老屋??如果那里真有一扇门，也许就有办法阻止这一切。

“顾秋绵，绕路。”我说，“找别的路上山。”

“不可能。”她摇头，“这是唯一一条通往老屋的公路。其他小道早被封死了，而且积雪太厚，SUV根本过不去。”

“那就徒步。”我拉开门，“我们不能等在这里，等它动手。”

“你疯了吗？”陆咏抓住我的手臂，“外面零下十几度！风雪这么大！走二十公里？杜康现在这样能撑得住？”

“不走就得死。”我冷冷道，“留在车上，只会被它一个个带走。至少走路还有机会。”

没有人再反对。

我们用外套裹住昏迷的杜康，将他抬下车。寒风如刀割面，雪粒子钻进领口，瞬间冻结成冰。顾秋绵背着杜康，我和陆咏在两侧搀扶，若萍拿着手电照亮前方，清逸走在最后，一言不发。

黄色大车没有追来。

它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像一双永不闭合的眼睛。

我们沿着山路边缘前行，脚下是厚厚的积雪，每一步都深陷其中。通讯完全中断，手机无信号，连指南针都开始乱转。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某种低频震动??像是地底深处有东西在敲打铁门。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若萍突然停下。

“你们听……是不是有音乐？”

我们屏息。

确实。

一阵极轻极缓的旋律，随风飘来。

是八音盒的声音。

叮咚……叮咚……

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

“是……是我妈的那个。”我喉咙发紧，“她去世前，床头一直放着一个红色八音盒，放的是《平安夜》。火灾后，它不见了。”

“但它现在在响。”顾秋绵抬头望向前方，“声音是从山顶传来的。”

我们加快脚步。

又过了半小时，老屋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栋废弃的老宅，孤零零地矗立在山坳之间，屋顶塌了一半，墙壁爬满焦黑的藤蔓。十年前的大火留下的痕迹依旧清晰，像一张狰狞的脸。而在屋前空地上，摆着七具布偶狐狸，整齐排列，面朝房屋，仿佛在举行某种仪式。

第八个位置空着。

而在正门前，站着一个人影。

穿着褪色的病号服，背对着我们，长发披散。

“路青怜？”我试探着喊。

那人缓缓转身。

是她。

但她的眼睛……全黑的。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黑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地下传来，“门已经醒了。”

“杜康怎么样？”我问。

“他还活着。”她说，“但时间不多了。门需要八把钥匙，七具尸体，一个活祭。张述桐已经献上了前六只狐狸，第七只是他自己??他在昨夜跳进了地窖，把自己钉在门上。”

我心头一震。

“所以……第七只狐狸是他？”

“是他。”路青怜点头，“但他不够。门要的是‘完整的一圈’。八个童年玩伴，八段记忆，八滴心头血。缺一不可。”

“那你呢？”我盯着她，“你为什么还活着？”

她笑了，嘴角裂开到耳根，却不见血肉撕裂：“因为我不是第八个。我是守门人。我母亲当年没能关上门，就被它吞噬，成了它的喉舌。而我……继承了她的位置。”

“所以你一直在引导我们？”清逸忽然开口。

路青怜看向他，眼神复杂：“你比他们聪明。可惜……你也已经是它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若萍颤抖着问。

清逸没有回答。他抬起手，缓缓解开衣领。

在他锁骨下方，赫然纹着一串数字：**07/08**。

“我三年前就死了。”他说，“在一次登山事故中摔下悬崖。可第二天，我醒在医院，什么都不记得。医生说我昏迷了三个月。但……我没有心跳。”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他是容器。”路青怜轻声道，“第七个祭品死后，门需要一个新的承载者，来引导第八人。它选中了濒死的清逸，将他的灵魂挤出，填入自己的影子。所以他看起来像清逸，说话像清逸，可他已经不是了。”

“那你刚才在车上……”

“我在等。”他微笑，“等你们自己发现真相。恐惧会让祭品更甜美。”

我浑身发冷。

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没逃出它的手掌心。

“所以现在怎么办？”我问，“你要带走杜康？”

“不。”路青怜摇头，“门要的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