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似海,启明洲的黎明总来得格外温柔。晨雾如纱,轻轻覆在归墟宫的飞檐翘角之上,檐下铜铃轻响,声若私语。那株灯笼树静静伫立庭院中央,赤红小花随风微颤,光晕如涟漪般缓缓扩散,映得整片院落泛着暖色。十年前种下的根须,如今已扎入混沌地脉深处,与新生灵网交融,成为这片土地的第一缕恒光。
一名少年蹲在树下,小心翼翼地将一盏纸灯笼放在花影之间。他低声说:“先生,今夜我又学会了一句《守灯人誓词》,您要听吗?”
微风拂过,花瓣轻颤,仿佛在点头。
少年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我不惧黑暗,因我心中有光;我不畏孤独,因我知道有人同行;我不避苦难,因我相信终将有人接下这盏灯。”
话音落下,灯笼微微亮起,火苗跳跃,映照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庞。
远处,林玖拄着拐杖缓步走来。她已年逾古稀,白发如雪,但眼神依旧清澈如初。她在少年身旁坐下,轻抚树干,低语:“你知道吗?当年他扫过的每一级台阶,我都让人保留原样。不是为了纪念,而是为了让后来的人明白??伟大的事,往往始于最平凡的脚步。”
少年仰头:“那……我也可以成为那样的人吗?”
林玖笑了,眼角皱纹如花开:“你已经是了。只要你还愿意为别人点灯,你就走在同一条路上。”
此时,天边泛起鱼肚白,启明书院的钟声悠悠响起。一群孩童背着书囊奔跑而来,笑声洒满青石小径。他们路过灯笼树时,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每人放下一盏小灯,然后欢快离去。
林玖望着满地灯火,久久未语。
半晌,她轻声道:“有时候我会想,若他此刻归来,会不会认不出这里了?城市变了,制度变了,连修行的方式都不一样了。可只要这些灯还在亮,他就一定能认出来??这是他想要的世界。”
风起,灯火摇曳,却无一熄灭。
而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一片花瓣悄然飘落,坠入泥土。下一瞬,地底似有微光一闪,一道极淡的身影掠过树根,如同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叮嘱。
那不是鬼魂,也不是幻象。
那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信念的余温,意志的回响,是千万人共同呼唤所凝聚的“存在”。
它没有名字,却有人在梦中听见低语;它无形无质,却能在危难时拂过眉梢;它不主宰任何事,却始终守护着那些不肯低头的人。
许多年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断灵潮”席卷大陆,天地灵气骤减,无数宗门陷入恐慌,开始争夺残存灵脉,战火再起。就在此时,一名无名少年在废墟中拾起半卷《凡人可修录》,依照其中记载,以凡人之躯引动地脉残光,竟成功点燃一方小阵,救活数十伤病。
有人问他师承何处。
少年摇头:“我没有师父。但我每天都会去灯笼树下读书,那里总有一阵风,像是在教我。”
人们这才发现,每逢乱世将至,灯笼树便会无风自动,花瓣纷飞如雨,而那一夜,总有孩童梦见一位青衫男子坐在阶前,轻轻扫着落叶,嘴角含笑。
没有人知道他是否真的存在。
但所有人都相信??只要还有人愿意在黑暗中点灯,季天昊就从未离去。
因为他早已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选择,一种坚持,一种在绝望中依然相信光明的勇气。
春深似海,启明洲的黎明,依旧温柔。
晨光如金线,穿过灯笼树的枝叶,在青石阶上投下斑驳光影。那朵赤红小花微微颤动,仿佛回应着天地间某种隐秘的节律。十年来,这株树从未凋零,也未再盛开新蕊,却在每年春分之日,叶片会无风自动,轻轻摩挲过每一个驻足者的手心,如同问候,又似叮咛。
林玖已不再每日登台讲学,但她仍坚持清晨步行至书院门前,看孩子们背着竹箧奔跑而来。她的步履缓慢,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与铜铃遥相呼应,像是时光本身在低语。一名小女孩见她到来,连忙捧出一碗温热的米浆:“婆婆,这是我自己煮的,您尝尝。”
林玖接过,轻啜一口,眼角泛起笑意:“甜得很,像当年他喝的第一碗。”
“谁呀?”孩子眨着眼问。
“一个扫地的人。”她望向归墟宫方向,“也是点灯的人。”
此时,藏经阁中,熊猫酒仙正醉卧于案,鼾声如雷,手中却仍紧握一支紫毫笔,笔尖悬于《九烛遗录?平等篇》最后一章之上。他梦见自己站在万丈高台,面对无数质疑之声,怒吼道:“你们说凡人不能修大道?老子偏要写一本让农夫也能成仙的书!”惊醒时,发现纸上竟多了一行字??非功法难传,乃人心拒纳。落款处,赫然是一枚模糊指印,带着熟悉的灵息。他怔了半晌,忽然大笑,将酒壶砸向屋顶,烈焰冲天而起,映得整座阁楼通明。守夜弟子惊呼赶来,只见满墙典籍无火自燃,却又不毁分毫,唯有一卷《庶民问道录》缓缓飘落,封面烫金四字:**薪火相传**。
白鸦如今栖居于问道阁最高檐角,羽翼已褪去昔日戾气,化作沉静墨色。她每日聆听学子辩难,偶有偏激之言,便低鸣一声,金瞳微闪,那人顿觉心头清明。有人说她是守灯人的化身,她只冷笑:“我不过是个活得太久的老妖罢了。”可每逢月圆之夜,她必飞临灯笼树顶,以喙衔露,滴于根部,动作轻柔如抚婴孩。有人悄悄窥见,那一滴水中,竟映出季天昊当年立誓时的身影。
风羽东则常年巡游边疆,率领“守御军”护佑万族村落。他不再佩剑,腰间只挂一柄木刀,据说是季天昊亲手所刻。某次遭遇外域邪修围攻,敌众我寡,眼看防线将破,他忽而盘膝坐地,闭目诵念《心性九章》首篇。刹那间,天地寂静,百里之内所有修行者皆闻其声,不论敌我,俱受感召。那些曾被心渊蛊惑之人,纷纷弃械跪地,痛哭流涕。事后有人问他何故不斩尽杀绝,他摇头:“杀一人易,救一人难。我们守的不是疆土,是人心不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