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日东升，天光如血，照在那座横亘于荒原尽头的古老宫殿之上。科举殿试的钟声尚未响起，可天地间的文气已然躁动不安，仿佛万卷典籍同时翻页，沙沙作响。风中飘着残句断章，有《礼记》的箴言，有《楚辞》的哀叹，更有无数无名学子临终前默诵的最后一道策论。

薛向立于废庙残垣，九朵金色文脉之花环绕周身，缓缓旋转，如同九轮小日，映得他眉宇间光辉流转。他的身影不再单薄，而是如碑如柱，似已与这片土地上的千年文脉悄然相连。

宁淑走上前，将玉盒轻轻递还：“八阴还阳草……你救了那么多人，也该为自己留一线生机。”

薛向摇头，指尖轻抚玉盒，却未接过：“它已完成了使命。那些孩子睁眼时眼中的光，比任何灵药都更滋养我的文心。”他顿了顿，望向远方，“况且，真正的长生，不在续命，而在传道。”

宁羿提枪走来，沉声道：“前方三千里皆为禁域，设有‘九死文关’，唯有通过者，方可踏入科举正殿。传闻每过一关，便要重历一次人生抉择??选错一字，魂飞魄散。”

“那就一字一字，认真写。”薛向淡然道。

众人启程，踏足荒原深处。黄沙渐褪，取而代之的是由墨痕凝成的大地，黑如砚池，硬似铁石。远处，第一道关隘巍然矗立，形如一道巨大的朱批奏折，上书两字??**初心**。

“入关者，须以本心为引，回答一问。”空中浮现一道虚影，乃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手持判官笔，目光如炬，“你为何读书？”

话音落，脚下地面骤然化作一片雪原。薛向猛然一震??这是他十二岁那年，跪在宁府祠堂外抄写《论语》的夜晚。寒风刺骨，手指冻裂，血染纸页。只因庶出之身，不被允许参加乡试，他只能以三百遍抄经换取一个资格。

“我读书……”他低声开口，声音在风雪中微微颤抖，“是为了走出这扇门，证明寒门亦可登云。”

刹那间，风雪止息，朱批奏折上浮现一行金文：“真言入册，初关破。”

众人顺利通过，然而第二关已在眼前??**功名**。

此关无门无墙，唯有一座金榜高悬半空，榜首赫然写着“薛向”二字。台下万人朝拜，鼓乐齐鸣，官员跪迎，皇帝亲授紫袍玉带。一个身穿蟒袍的“自己”缓步走来，含笑相邀：“你终于来了。从此位极人臣，执掌天下文衡，再无人敢轻视寒门学子。”

薛向站在原地，不动如山。

“这是假的。”他冷声道，“真正的改革，不在高位，而在人心。若只为功名而来，我早该留在朝堂，何须修仙证道？”

金榜轰然崩塌，化作灰烬飘散。虚空中传来一声叹息：“世人皆贪榜首，唯汝能舍。二关破。”

第三关名为**生死**。

地面裂开，化作战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群衣衫褴褛的少年手持竹简，以文气结阵，对抗漫天妖云。他们不过十五六岁，却已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守护一座破旧书院。而天空之上，巫神教主冷笑俯视：“读书人？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羊！”

薛向认出了他们??那是他在北境救下的第一批学子，后来全数战死于妖祸之中。他曾因无力保护而自责多年。

“你们不该死！”他嘶吼。

一名少年回头，微笑：“先生，您教我们‘士不可不弘毅’。我们虽死，志不灭。”

话音落，众少年化作光点升腾，融入薛向眉心。他感到一股滚烫的力量在文宫中炸开，那是百人信念凝聚而成的**义魂文火**。

“三关破。”

第四关，**背叛**。

这一次，出现的是江行云。他手持诏书，跪在皇帝面前，指着薛向的画像道：“此人妄图以文乱政，蛊惑天下学子，当诛九族！”身后站着宁家满门，皆披枷戴锁，宁淑双目含泪，望他不语。

“你疯了？”薛向怒视江行云。

“我没疯。”那人冷笑，“我只是选择了活路。你呢？你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文道’，让所有人都陪你死吗？”

薛向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若连信念都要妥协，那我活着，与行尸走肉何异？”

他抬手，仁剑出鞘，一剑斩向幻象。

“我不信你。”他说，“真正的江行云，宁可断头，也不会跪着说话。”

幻象破碎，第四关破。

第五关，**孤独**。

天地归寂，唯余一灯、一桌、一椅、一卷书。薛向坐在其中，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窗外风雨交加，世间再无书院，再无学子，再无文章。他毕生所建的“万世文院”早已化为废墟，碑文被藤蔓吞噬，名字被历史遗忘。

“值得吗？”老年的自己问他，“你耗尽一生，却什么也没改变。”

“不。”薛向摇头，“我点燃了一盏灯。哪怕只照亮一人，也值得。”

灯焰微闪，骤然暴涨，第五关破。

第六关，**恐惧**。

他看见自己倒在血泊中，文宫碎裂，九朵文脉之花一朵接一朵熄灭。宁淑抱着他痛哭，江行云怒吼冲杀，宁羿战至断臂，却仍护不住他。最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喃喃：“我输了……我终究没能守住文道……”

“不！”他猛然抬头，“只要还有人记得一句话、一个字、一篇文，文道就未亡！”

他咬破舌尖，以血为墨，在虚空写下四个大字??**文火不灭**！

第六关破。

第七关，**诱惑**。

一位女子走来，容貌与宁淑七分相似，却气质雍容，身着凤袍。她轻声道：“只要你放弃科举之路，随我回太子府，封王拜相，享尽荣华，如何？我可以保你一生平安，再不必受这求不得之苦。”

薛向凝视她许久，终是摇头：“你不是她。她不会劝我放弃道。”

女子化烟而去，第七关破。

第八关，**绝望**。

这是最黑暗的一关。天地无声，时间停滞。他站在一片虚无之中，手中之笔自行断裂，仁剑坠地化灰，文脉之花尽数凋零。耳边响起千万人的声音：“你错了……文道已死……没人需要你了……放下吧……”

薛向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他曾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这一刻，他真的感到了无力。

“我……我真的改变不了什么吗？”他喃喃。

就在此时，一点微光从虚空中浮现。

是一个孩童，捧着一本破旧《千字文》，轻声诵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孩子出现在黑暗中，或坐或立，或站或跪，皆捧书而读。他们的声音汇聚成河，渐渐驱散阴霾。

薛向抬起头，热泪盈眶。

他知道，这就是答案。

“文道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民间之远。”他缓缓站起，拾起断笔，“只要还有人愿意读书，我就不能停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