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满站在雷泽边缘,风卷起他雪白的长发,像一缕不灭的霜火,在夕阳余晖中缓缓飘动。那孩子的一声“爷爷”,如针般刺入耳膜,又悄然滑落心湖,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深刻,皮肤紧致如新铸之铜,筋骨之间流转着雷霆淬炼后的生机,可眉宇间的沧桑却骗不了人。
十三年了。
从那个在废墟中拾起星辉衣角的少年,到如今背负七海、历劫归来的孤影,时间早已在他身上刻下无法抹去的痕迹。不只是白发,不只是眼角的细纹,而是灵魂深处那种沉静如渊的疲惫与坚定交织的气息。他不是老了,是活得比同龄人更久、更重。
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转身离去。
身后孩童嬉笑声渐远,天地重归寂静。他知道,自己已不再属于这人间烟火。他的路在更高处,在更深的劫难里,在那条通往时间尽头的独木桥上。
第三日清晨,江满抵达西域雷泽西陲的一座荒庙。此处曾是古时雷修祭天之所,如今只剩断柱残碑,香火早绝。他在庙中盘膝而坐,取出七个葫芦,一一检视。
药海(一):三成半
剑海(二):四成
体海(三):圆满
神海(六):五成
音海(五):启源,现浮游琴韵
阵海(七):初成,纹路稳定
丹海(四):仍空白,无动静
七海之中,唯“丹海”迟迟未开。此海非为炼丹之术所聚,而是指“心丹”??即修行者将毕生信念、意志、情念凝练为一颗纯粹道心,方能开启。传闻中,唯有真正经历“梦劫”、“心劫”、“魂劫”三重洗礼后,才有可能触及其门。
而如今,他已走过火劫、雷劫,听尽悲音,识破虚妄,肉身重塑,灵台清明。但还差一步??**斩我**。
所谓“斩我”,并非杀敌,而是斩断自身执念中最深的那一根丝线。有人斩贪,有人断欲,有人舍爱,有人弃情。而他……必须斩去对苏眠的思念。
否则,“丹海”永不开。
江满闭目,指尖轻抚那片星辉衣角。五年来,它始终贴身收藏,从未离身。每当夜深人静,他都会拿出来看一眼,仿佛只要这样,她就还在某个地方等他。
可现在,他必须放下。
不是不爱,而是不能被爱所困。
“若我因执念而止步,便永远到不了你所在之地。”他低声说,“所以这一次,我要亲手斩断这份牵挂。”
他缓缓起身,走向庙外一片空地。那里有一块青石,是他昨夜以剑气削平的祭台。他将衣角置于其上,点燃一道引魂符,火焰幽蓝,静静燃烧。
火光中,记忆纷至沓来。
初见她时,她在葬仙殿前抚琴,白衣胜雪,眸光如水;她说:“你来了。”
分别之际,她微笑消散,留下一句:“我会在彼岸等你。”
柳清疏望着他说:“你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
赵无眠临走前道:“她每一次轮回,意识都在撕裂一部分……”
火焰越烧越旺,衣角边缘开始焦黑卷曲,星辉一点点黯淡下去。
江满双膝跪地,额头抵剑柄,全身颤抖。这不是痛楚,而是灵魂被活生生剥离的剧痛。他想喊,却发不出声;想流泪,却发现眼中干涸如沙。
终于,最后一缕光芒熄灭。
衣角化作灰烬,随风而去。
刹那间,天地无声。
他的心仿佛也跟着死去了一瞬。
就在那一刻,第四个葫芦??“丹海”??突然震颤,表面浮现一道赤红裂痕,如同心脏搏动般微微起伏。一丝极细微的热流从中溢出,顺着经脉流入丹田,竟与百川归海真法产生共鸣!
“丹海……启!”他低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却是带着笑意。
他知道,这一关,他过了。
不是忘了她,而是把对她的思念,炼成了道心的一部分。不再是拖累,而是动力;不再是软肋,而是铠甲。
七日后,江满离开荒庙,踏上前往北冥寒渊之路。
据《九域志异》记载,北冥之下藏有“时之砂”,乃时间长河崩塌后遗留的碎片,凡人触之即衰老百年,修士观之则神魂错乱。唯有通过“梦劫”考验者,方可承受其侵蚀,采得三千粒“时砂”,用于填充“神海”至圆满。
而这“梦劫”,正是归墟九劫中的第六劫。
传说中,梦劫无相无形,不依外物而生,只由内心最深的恐惧与渴望交织而成。入梦者往往浑然不觉,以为所历皆真,直至寿终正寝、亲友环绕之时,方知一生不过一场幻梦。
江满一路北行,穿越万里冰原,途中遭遇三波盗修围猎,皆被他以音海琴韵反制神识,当场癫狂自戕。他曾不动杀心,但这些人不知死活,竟妄图夺取他身上“奇宝”,那就怪不得他心狠。
抵达北冥寒渊当日,正值极夜降临。
整片大地陷入永恒黑暗,唯有深渊口泛着诡异紫光,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守渊老人坐在石台上,披着兽皮,双眼盲瞎,却准确指向他:“你要渡梦劫?先答我三问。”
“请讲。”江满抱拳。
“第一问:你为何修仙?”
“为重逢。”
老人点头。
“第二问:若重逢之后,她已非她,你还认吗?”
江满沉默片刻,道:“她若记得我,便是她;她若忘了我,我便让她重新爱上我。”
老人嘴角微动。
“第三问:倘若打破封印那一刻,仙道重连,万灵飞升,唯独她消失不见??你还会继续吗?”
江满抬头,目光如刀:“会。因为我要问清楚,是谁把她囚禁千年,是谁让她一次次重复轮回。就算整个仙界与我为敌,我也要讨个公道。”
老人笑了,递出一枚漆黑石子:“吞下它,跳进渊底。你能回来,梦劫便算过了。”
江满接过石子,毫不犹豫吞下。
下一瞬,天地翻转。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繁华城池之中,阳光明媚,街市喧闹。他穿着粗布短打,肩挑草药担子,沿街叫卖。路人唤他“江郎中”,孩童追着他讨糖吃。他住的小院种着梅花,屋内灶火温着汤药,床边坐着一位女子,正在缝补衣裳。
苏眠。
她抬起头,冲他一笑:“回来了?饭快好了。”
江满怔在原地,心跳几乎停止。
这不是幻觉,太真实了。她的声音、气息、眼神,甚至连她左手小指上那道旧伤都分毫不差。他一步步走近,手指颤抖地伸向她脸颊。
“别碰我。”她忽然轻声说。
他僵住。
她望着他,眼中竟有泪光:“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你在逃避。”
“我没有……”
“你明明知道这不是真的。”她站起身,退后一步,“你为了见我一面,宁愿留在梦里?可外面还有人在等你,还有七海未满,还有四劫未历,还有无数人因你而改变命运!南宫贺死了,铃铛堕魔,真空和尚每日诵经为你祈福……而你,却想在这里当一个庸医,陪我过完这一生?”
“可这是我想的生活……”他声音嘶哑。
“但这不是你的命。”她摇头,“你是归墟之人,是打破轮回的钥匙。如果你倒在这场梦里,我就真的……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