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歇,晨光初露,长安城如同被洗过一般澄澈明净。街道上的青石泛着微光,屋檐滴水声清脆如磬。然而这份宁静之下,却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暗流??百姓不再低头疾行,而是三五成群聚在坊间巷口,低声诵读新贴出的《悬剑律》条文;孩童手持木剑,在院中模仿“断神节”那日斩首洛水尊神的场面,口中高喊:“违法者,斩!”
李济与许仙立于太极殿最高阁楼之上,俯瞰整座帝都。风拂衣袂,两人皆未言语,唯有远处传来的朗朗诵律声,如潮水般一波波拍打着这座千年古都的心脏。
“你有没有想过,”李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若有一天,我们也成了别人口中的‘旧神’?”
许仙微微侧目,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就让他们也来斩我们。”
他转身走向案前,取出一卷玉简,正是李济从泰山带回的《天子术》全卷。此刻,这本曾被视为禁忌之书的存在,已被誊抄七份,分别送往洛阳、成都、扬州、凉州等重镇,交由各地律使研习,并设立“天子学堂”,专授帝王之道与法治根本。
“真正的力量,不在于谁能掌控它,而在于谁能让它离开自己。”许仙轻抚玉简,“我把《天子术》公之于众,不是为了造一个新的神皇,而是要让天下人明白??治国之权,本就不该藏于密室、锁于高台。”
李济点头:“所以你要我回来,不只是献书,更是要我亲手打破‘紫微降世’的传说。”
“对。”许仙目光坚定,“你需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天生就该坐在那里的人。你是走过来的,是被打倒又爬起来的,是靠着十万亡魂的呼喊、千万百姓的信任才走到今天的。如果你成了新的图腾,那我们所做的一切,终究只是换了个名字的迷信。”
李济沉默片刻,忽而一笑:“那你准备怎么‘毁’我?”
“很简单。”许仙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字:**自请下狱**。
李济挑眉。
“明日午时,你将亲赴京兆府衙门前,递交状纸,控诉自己三项大罪。”许仙缓缓道,“其一,擅调阴兵,扰动幽冥秩序;其二,未经审判即斩杀洛水尊神,逾越执法权限;其三,私闯封禅台,窃取天机秘法,有僭越之嫌。”
李济凝视着他,良久方道:“你想让我成为第一个被依法追责的‘英雄’。”
“正是。”许仙抬眼,“只有当人们看到,连救世之人也要伏法受审,他们才会真正相信??法律,高于一切。”
翌日正午,烈日当空。
京兆府衙前广场早已人山人海。百姓闻讯而来,不知何事,只知李济亲至,且身披素袍,头戴枷锁,形同囚徒。更有惊骇者发现,他手中竟捧着一本状纸,封面赫然写着:
> **原告:李济**
> **被告:李济**
> **案由:违反《悬剑律》第三、第七、第十二条**
全场哗然。
“他……他是疯了吗?”一名老农喃喃,“这可是杀了假神、破了轮回井的人啊!”
“可他说过,谁都得守法。”旁边少年挺起胸膛,“连神仙都不例外,何况是他?”
李济缓步上前,将状纸投入衙门前的“鸣冤箱”中。随即盘膝而坐,闭目待审。
半个时辰后,京兆尹亲自出堂,面带复杂神色宣布立案受理,并依律对被告李济实施羁押调查。两名差役上前欲为其上铐,却被李济轻轻推开。
“我自己走。”他说。
于是,在十万双眼睛的注视下,那位曾斩神于洛阳城头、登顶泰山封禅台的男子,独自一人走入牢狱深处,背影孤绝,却笔直如剑。
三日后,庭审开启。
地点不再是官府大堂,而是设于朱雀大街中央的露天法坛。三百零八名律使齐聚长安,代表全国悬剑司分衙列席旁听。百姓围堵四野,连屋顶树梢皆有人攀附观望。更有快马日夜兼程,将此案全程记录送往各地,供地方官员学习参照。
主审官为新任大理寺卿柳元衡,原为一介寒儒,因撰写《论律非刑》一文被许仙擢拔。此人不通神通,不懂法术,唯有一颗铁面无私之心。
庭审开始,原告李济起身陈词:
“我承认,我调动阴兵对抗慈航寺幻阵,确属越界之举。虽出于紧急防卫,但程序缺失,易开滥用之端。此罪成立。”
“我承认,斩杀洛水尊神之时,未给予其充分申辩机会,虽证据确凿,然审判过程简略,恐损律法威严。此罪亦成立。”
“我承认,进入封禅台时并未请求许可,而是以武力突破守护,虽最终取得《天子术》,但手段激烈,违背‘依法行事’之原则。此罪,我不否认。”
全场寂静。
片刻后,柳元衡问:“那你为何自诉?”
李济环顾四周,声音洪亮如钟:“因为我要告诉所有人,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法之上。哪怕是我。哪怕我做过好事,立过功劳,只要犯了法,就必须接受惩罚。否则,今天我们推翻的是寺庙里的菩萨,明天就会有人把我的雕像供起来烧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万千百姓:
“你们不需要新的神。你们需要的,是一个谁都不能例外的规矩。”
判决当日傍晚出炉:
> **依据《悬剑律》第五条:主动认罪、悔过深切者,可减刑三分之二。**
> **判处李济:禁足百日,抄写《悬剑律》三千遍,公开宣讲五十场,不得使用神通加速。**
无一人哗然,反而掌声雷动。
孩童欢呼:“他也得罚!真的是一样管!”
老人落泪:“活了一辈子,第一次见当官的自己告自己赢了。”
消息传至灵山,燃灯古佛静坐莲台,久久不语。
迦叶跪伏于侧,声音颤抖:“师尊……他们已经不怕我们了。”
“不是不怕。”燃灯轻叹,“是我们再也无法定义他们了。从前,我们说什么是善,他们便信;说什么可惧,他们便逃。如今不同了。他们开始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判。哪怕面对的是神,也要问一句??你,合法吗?”
他缓缓起身,望向东方。
“这一战,我们输了。但输得不冤。”
与此同时,西域沙漠之中,玄奘停下脚步。
他已行至天竺边境,却忽然驻足,仰望苍穹。那一瞬,他仿佛听见了长安街头孩童诵律的声音,看见了母亲教儿写字的画面,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解下背上经匣,轻轻埋入黄沙。
“不必取了。”他低声说,“真经不在贝叶之上,而在人间行走之间。”
他转身东归,步履轻快,再无执念。
数月之后,天下格局已然剧变。
全国各地共设立“律学院”四十七所,招收寒门子弟,教授《悬剑律》《天子术》《民讼法》等典籍。毕业者经考核授予“律士”身份,可独立办案、巡乡讲法。更有女子组“巾帼律团”,专理家暴、嫁资、继承诸案,打破“妇人不问政”之旧俗。
民间兴起“说法会”,每逢初一十五,百姓齐聚村口祠堂,由律使主持,公开审理邻里纠纷。裁决依据不再是族老偏袒或钱财打点,而是白纸黑字的条文。败诉者不服,可逐级上诉,直至总衙复核。
最令人震动的一案发生于江南。
一位土地神因收受富户供奉,故意引发旱灾逼迫村民献祭童男童女,被当地律士查实后上报。悬剑司立即启动“斩神程序”,李济亲率阴兵跨域执法,将其拘拿归案。
审判当日,千人围观。
那土地神仍试图辩解:“我乃天庭册封之神,岂容凡人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