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拂过渔村,带着咸腥的气息,在破晓前的黑暗中低语。楚昭南站在礁石上,望着东方天际那一抹微弱的鱼肚白,手中紧握着那枚裂痕斑驳的青铜铃铛。铃身早已失去光泽,边缘处渗出暗红血丝,仿佛它也在痛苦地呼吸。他将最后一滴精血滴落其上,铃声轻颤,如泣如诉,随即彻底沉寂??清魂引的力量已然耗尽,牵魂蛊的感应也被短暂遮蔽。
他知道,这只是延缓,而非终结。
蛊虫深埋识海,如同一根无形之线,从他的灵魂深处延伸向北荒幽冥殿。只要他还活着,少主便能找到他;而一旦他死去,那股怨念便会反噬阿稚,借由他们曾经的血契残余,将她拖入轮回之外的深渊。
所以他必须走,必须在自己尚有意识时离开,在她还未察觉之时悄然隐退。
回到小屋时,阿稚仍在熟睡。她蜷缩在粗布被褥里,眉心微微蹙着,似梦中也不得安宁。楚昭南轻轻坐在床沿,凝视她许久,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在额前的黑发。她的皮肤比从前更透明了些,隐约可见皮下流转的金纹,那是蜕尘境初成的征兆,也是长生之路开启的代价。
“三百年……”他低声呢喃,“够你走过千山万水,遇见无数风景。你会忘记我吗?或许会吧。但没关系,只要你还愿意抬头看星星,我就没真正消失。”
他起身,在桌边写下那封信,字迹平稳,毫无波澜,像是只是去采一季新茶般寻常。写完后,又取出随身携带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添上一行小字:
【若见朱砂光动,切勿回头。她若追来,以桃枝画圆,闭目诵《安魂诀》七遍。】
然后,他将所有丹药、符?、阵图尽数留下,只带了一柄锈剑和半块寒玉碎片。临行前,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简陋却温暖的小屋,转身推门而出。
晨雾弥漫,掩盖了他的身影。
阿稚是在日上三竿时醒来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枕边那封信上。她起初并未在意,直到发现屋内异常安静??没有师父咳嗽的声音,没有翻书的??,也没有那熟悉的、压抑着痛楚的轻叹。
她猛地坐起,抓起信纸,一字一句读完,心跳骤然停滞。
“采茶?”她喃喃道,“青崖山的茶树今年根本未发芽……他骗我。”
刹那间,灵觉轰鸣!她闭目内视,神识扫过百里之内,终于在海边一块礁石上捕捉到一丝残留的气息??那是楚昭南的本命印记,微弱得几乎消散,却仍带着熟悉的温度。
“你敢!”她怒吼一声,披衣而起,足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屋外。
御风诀尚未纯熟,她便以蜕尘境之力强行撕裂空气,身形化作一道白虹掠过海面。风在耳边呼啸,泪水却被速度甩落在身后。她在心中一遍遍质问:你说好要陪我一辈子的!你说过等我学会泡茶就回来喝的!你怎么能一个人走?你怎么敢!
三日后,她在北疆雪原追上了他。
那时他正倒在一处废弃驿站前,全身覆满冰雪,唇色乌紫,气息几不可闻。锈剑插在身旁,剑柄上缠绕着他用头发编成的小结??那是阿稚小时候送他的“护身符”。
她扑上前,一把将他抱起,声音颤抖:“为什么?为什么要丢下我?你以为我不懂你的打算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安全吗?”
楚昭南艰难睁眼,嘴角扯出一抹笑:“傻丫头……跑这么快干什么……我不是留了信……”
“我不想听解释!”她哭喊着,掌心泛起金光按在他胸口,“我要你现在就好起来!你要看着我变强!你要教我御剑飞行!你要陪我去西漠找时光塔!你要……你要活到我能保护你的那一天!”
金光涌入他体内,瞬间探知全貌??识海腐朽,经脉枯竭,五脏六腑皆被尸毒侵蚀,唯有一缕执念支撑不灭。更可怕的是,那根牵魂蛊的丝线已与他的元神融为一体,若强行拔除,立时魂飞魄散。
可她不管。
“我不信命!”阿稚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再度结印,“当年我能逆血契救你,今日就能逆天道夺生机!就算神魂崩解,我也要拉你一起活下去!”
“住手!”楚昭南猛然抬手,一掌击开她,“你疯了吗!你现在是蜕尘之体,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牺牲的凡人!你若毁了根基,谁来应对三年后的天陨劫?谁来挡住幽冥殿少主?你以为我只是为了活命才逃?我是为了让你有机会成长到足以主宰自己命运的地步!”
阿稚怔住,泪流满面。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哽咽着说,“对我来说,最大的命运,就是有你在身边?没有你,我活得再久,也只是个空壳。我会变成另一个你??躲在回忆里的废人,守着一座冰棺,数着桃花开了几次。”
楚昭南心头剧震。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用“保护”之名,行“抛弃”之实。他曾以为让她独立才是爱,却忘了她早已不是需要庇护的孩子,而是愿与他并肩赴死的同伴。
风雪中,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楚昭南缓缓伸出手,轻抚她脸颊:“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阿稚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这次换我说‘好’。我不走,你也别走。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面对幽冥殿,一起熬过天陨劫。如果你非要死,那就等我亲手把你埋了再说。”
他笑了,笑得像个终于认错的孩子。
当晚,他们在驿站升起篝火,煮了一壶粗茶。阿稚笨拙地炒焦了茶叶,味道苦涩难咽,可楚昭南还是喝了三大碗。
“明年春天,我教你种茶。”他说。
“嗯。”她靠在他肩上,“我还想学绣花,把你的衣服都补一遍。还有……我想试着画一张我们的画像,挂在屋里。”
“你会画歪的。”他打趣。
“那你就别动,让我多描几次。”她回怼。
笑声融进风雪里,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七日后,天空突现异象??北斗倒悬,紫气东来,七大宗门齐发警讯:**天机阁测算,天陨劫提前两年降临,今岁中秋子时,第一道劫雷将落于东海之上!**
与此同时,幽冥殿全面出击。西域古城升腾起九座黑塔,每座塔顶悬挂万名战俘魂魄,炼成“九幽引雷幡”,意图借劫雷之力唤醒沉睡地底的“冥祖遗骸”。更有传闻,少主已融合三百鬼奴精魄,踏入伪婴境界,誓要在劫雷降临时,以阿稚为祭品,完成最终蜕变。
楚昭南与阿稚连夜启程返航青崖山。
途中经过一处山谷,忽见数百难民逃窜,身后追兵皆着黑甲,手持骨刃,口中吟诵献祭咒文。阿稚一眼认出那是幽冥殿的“阴卒”,专司掳掠活人魂魄。
“放他们走。”楚昭南拦住欲动手的阿稚,“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备战天陨劫,不能节外生枝。”
“可他们是无辜的!”阿稚怒道。
“我知道。”他目光沉冷,“但你若救一人,就会暴露行踪,引来大军围剿。届时别说青崖山,整个东域都将陷入战火。”
“所以我们就看着他们去死?”她声音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