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纱，轻轻覆在青崖山的桃林之上。劫雷已去，天地归宁，可那股肃杀之气仍盘踞于云层深处，仿佛只是暂歇，而非终结。山风拂过，花瓣簌簌而落，沾在阿稚苍白的脸颊上，像是一场不肯醒来的梦。

楚昭南将她抱回木屋，放在床榻之上。她的呼吸微弱，胸口起伏几乎难以察觉，眉心那点朱砂印记黯淡无光，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他坐在床边，一寸一寸检查她的经脉，指尖触到之处，皆是冰寒死寂??替劫术虽成，却已严重损毁了她初成的蜕尘根基。三百年寿元，怕是要折去近半。

“你太傻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教你的都是保命之法，不是让你拿命来换我的。”

阿稚微微动了动眼皮，唇角轻扬：“那你……也别再偷偷走了。我们……说好了一起活的。”

楚昭南喉头一紧，只能点头。

他知道，这一战虽胜，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少主残魂未灭，必会卷土重来；天陨劫既已提前，后续雷罚只会愈发狂暴；而幽冥殿背后所图的“冥祖重生”，恐怕并非虚妄传说，而是上古禁忌中记载的“万魂归墟”之局??以亿万生灵魂魄为祭，唤醒沉眠于地脉尽头的远古邪神。

那一夜，他在灯下翻阅残卷，直到油尽灯枯。

第二日清晨，阿稚醒来时，看见师父正坐在院中磨剑。锈迹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内里流转金纹的剑身，宛如一条蛰伏多年的龙，终于苏醒。他动作极慢，每一寸都带着敬意，仿佛不是在砺刃，而是在唤醒一段被遗忘的岁月。

“这把剑……有名字吗？”她倚着门框问。

楚昭南停下动作，抬头看她：“叫‘守心’。”

“守心？”

“守住本心的意思。”他轻声道，“当年我走火入魔，杀性难抑，险些酿成大祸。是你用一根桃枝打醒了我，说：‘师父，你答应过不杀人的。’那时我才明白，剑不该为杀而生，而应为护而存。所以我封剑二十年，直到遇见你，才重新拿起它。”

阿稚怔住，眼眶渐热。

她忽然想起梦境中那个反复出现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年幼的自己，在血契断裂前最后一刻的呼喊：“别丢下他！别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原来，她从未真正忘记。

“我也要一把剑。”她说。

楚昭南笑了：“你如今神魂未稳，不宜持兵。”

“那你就教我徒手对敌。”她走进院子，盘膝坐下，“教我如何用掌风裂石，如何借势跃空，如何在一招之间制住强敌。我不求无敌天下，只求下次，能站在你前面。”

他凝视她许久，终是点头。

自此，师徒二人日夜苦修。楚昭南倾囊相授，从基础吐纳到高阶御气，从阵法破解到符?炼制，甚至包括他早年游历西域时所得的异族秘术。他知道时间不多，所以教得极狠，近乎压榨她的极限。而阿稚亦不曾退缩，每日练至筋疲力尽，倒地不起，醒来后再继续。

第十日，她能在掌风中劈开三块青石。

第二十日，她可凭气息感知百丈内任何动静。

第三个月，她在梦中自行演化出一套拳法，名为《护念诀》，招式朴实无华，却暗合“舍己为人”的道意，竟引动天地共鸣，令整座桃林落叶逆飞七息。

楚昭南看着她在月下舞拳的身影，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他知道，她正在成为真正的强者??不是靠功法、靠机缘、靠长生骨赐予的力量，而是靠着一颗不肯放弃的心。

四月初八，春雨绵绵。

一名重伤少年被人抬上山来，浑身焦黑，右臂尽毁，仅存一丝气息。随行老者跪地泣诉：此子原是中州符师世家之后，因拒绝向幽冥殿献出家族传承，全家遭屠，唯他侥幸逃脱，却被种下“焚魂咒”，日夜焚烧神识，痛苦不堪。

阿稚见状，当即欲施救。

“不行。”楚昭南拦住她，“焚魂咒与牵魂蛊同源，你要救他，就必须深入其识海，稍有不慎，便会触发反噬，牵连自身。”

“可他是无辜的！”阿稚怒道，“你上次还能用清魂引救人，这次为何不行？”

“因为我现在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楚昭南冷笑一声，随即咳嗽不止，指缝间渗出血丝。

阿稚愣住。

她这才发现，这几月来，师父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脸色也越来越差。他曾说只是旧疾复发，可她如今已能看穿人体经络，分明看见那根牵魂蛊的丝线不仅未消，反而如藤蔓般缠绕识海，每日汲取他的精魄维持存在。

“你一直在硬撑。”她声音发颤，“你根本没打算活过这一年，是不是？”

楚昭南没有回答。

沉默，便是最残酷的答案。

那一夜，阿稚独自走入桃林深处，跪坐在雨中，闭目凝神。她取出长生骨碎片??那是当日融合后残留的一小段晶莹骨片，仍蕴含微弱的不死真意。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骨片之上，口中默念《玄阴炼形诀》中最禁忌的一章：

“**逆炼本源，夺天机一线；以吾残躯，换彼新生。**”

刹那间，骨片爆发出刺目金光，她的身体剧烈颤抖，七窍渗血，整个人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楚昭南察觉异样，冲入林中，只见她手中紧握发光骨片，面容扭曲，似在承受极大痛苦。

“住手！”他扑上前夺下骨片，怒吼，“你想死吗！这是在燃烧寿元！而且毫无意义??焚魂咒需特定血脉才能解除，你就算耗尽性命也救不了他！”

阿稚瘫倒在地，泪流满面：“可我不想再看着别人死了……我不想再看着你为了保护我而死去……如果变强意味着必须冷漠，那我宁愿永远是个废人！至少……至少我能哭，能痛，能为别人流泪！”

楚昭南怔住。

良久，他缓缓蹲下，将她搂入怀中，声音低沉如雷后余音：“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以为教你坚强，就是让你学会无视痛苦。可真正的强大，是从容纳痛苦开始的。”

他抚摸她的发，轻声道：“明天，我亲自去救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