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淼最开始听到“凶煞”这个词,是从陈国坤嘴里得知的。当时处理岳娜、岳小刀的事件时,陈国坤说岳娜有机会成为凶煞,而一旦成为凶煞,就不是陈国坤这种丁级调查员可以处理的了。再之后,陈淼又从钟...祁宁醒来时,窗外正下着细雨。雨丝斜斜地敲在玻璃上,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指在叩问。他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被子滑到腰际,额角渗着一层薄汗,喉咙干得发苦。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吸顶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墙皮剥落的痕迹间晃动,仿佛一只将熄未熄的眼睛。他坐起身,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絮,沉、闷、混沌。昨夜……昨夜发生了什么?他记得自己跪在佛龛前,合十、叩首、焚香;记得那缕清凉气息钻入鼻腔,顺着喉管滑下,像一条游鱼潜入深潭;记得自己起身时,一张卡片从衣兜滑落——「谢天谢地洗浴中心·白金卡」,边缘微微翘起,烫金字样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可之后呢?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直刺脚心。他走到供桌前,手伸向佛龛的位置——空的。供桌上只余一圈浅浅的印痕,灰白,略带弧度,像一枚被抽走魂魄的壳。“不见了?”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他猛地转身,拉开隔壁房间的门。柜子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七个佛龛,一个不剩。不是被偷——防盗窗完好,门锁没撬痕,监控硬盘昨夜自动格式化,连备份都找不到。是消失。彻彻底底,无声无息,仿佛它们本就不曾存在过。祁宁扶住门框,指尖发白。他忽然想起霍世闯进来时,站在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不是管理局的人,也不是同事。是谢松德。谢松德昨天打来电话,说佛龛“有问题”,让他“别碰”,语气急促得反常。可祁宁当时只当对方又在危言耸听,毕竟谢松德这些年神神叨叨,总说山南市底下有东西在“呼吸”。他挂了电话,顺手把那张白金卡塞进了抽屉最底层。现在,抽屉开了。卡片还在。可卡片背面,原本空白的地方,浮出几行极淡的墨字,像是用冷茶水写就,遇热才显:> **木沉水底,笑不露齿。> 七龛已满,门缝将启。> 君若记起,三更焚香,莫回头。**祁宁盯着那行字,呼吸一滞。他下意识摸向自己后颈——那里本该有一道旧疤,是三年前追查一起纸扎人暴毙案时,被一把锈蚀剪刀划破的。可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平整,毫无起伏。他快步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青黑,眼神却异常清醒。他伸手去摸耳后——没有痣。可他记得清清楚楚,左耳后有一颗褐色小痣,米粒大小,妻子总说像一颗糖渍梅子。镜子中,他的倒影忽然眨了一下眼。祁宁浑身一僵。他没眨眼。镜中人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慢的弧度,随即恢复正常。而就在那一瞬,祁宁眼角余光扫过镜面右下角——那里本该是洗手台的不锈钢边缘,此刻却映出一片幽暗水波,水下隐约浮着一块木头,木纹蜿蜒,勾勒出一张模糊笑脸。他猛地扭头。身后只有瓷砖、花洒、浴帘半垂。什么都没有。可当他再看向镜子,水波消失了,只余自己惊疑不定的脸。手机在裤兜震动。是隗阳。“祁队,李局让你立刻回局里。山南市第三医院ICU,昨晚送进七个病人,全是洗浴中心‘谢天谢地’的顾客。症状一致:窒息性昏迷,肺部积水,CT显示气管内壁有细密划痕,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祁宁喉结滚动:“……他们泡澡时出的事?”“对。但监控显示,他们都是独自进入单人池,池水深度仅一米二。没人溺水挣扎,没人呼救,甚至没人离开过池子。护士巡房时发现他们仰面漂浮,脸朝上,双眼圆睁,嘴角……向上弯着。”祁宁沉默两秒,问:“哪个池子?”“B区第七号池。池底……捞上来一块木头。”祁宁闭了闭眼。他听见自己问:“什么木头?”电话那头顿了顿:“……刻着笑脸。”雨声忽然变大,噼啪砸在窗台上,像无数细碎指甲在抓挠玻璃。他挂了电话,没换衣服,直接套上外套冲出门。电梯下行时,他盯着楼层指示灯跳动的数字,12、11、10……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轿厢顶部的应急灯罩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形状竟与佛龛内部那些孔洞的横截面轮廓完全吻合。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潮湿冰凉。山南市第三医院ICU外,空气凝滞如胶。走廊惨白灯光下,李全背着手站在观察窗前,身形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隗阳站在他身侧,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的报告,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软。见祁宁赶来,李全没回头,只低声道:“第七个。”祁宁点头,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观察窗。玻璃后,七张病床排成一列。每个病人身上都插着呼吸机管路,胸口随着机械节奏微弱起伏。他们脸色青灰,嘴唇泛紫,可最令人心悸的是他们的嘴——全部微微张开,唇角高高扬起,形成一种近乎狂喜的弧度,仿佛在梦中窥见了世间至美之物。而每个人的左手,都死死攥着一小截湿漉漉的木头。木纹扭曲,笑容狰狞。“法医初步解剖了第一个死者。”隗阳声音压得极低,“胃里没东西,气管里全是水,但肺泡里检测出微量镇静剂成分,浓度……足够让一头牛睡三天。可剂量,只够麻痹一只麻雀。”祁宁目光扫过七张病床,最后停在第七张。那人他认识——程律,谢天谢地洗浴中心的金牌销售,上周还笑着给他推销过“帝王套餐”。“监控呢?”“B区第七池的摄像头,昨晚八点整开始雪花噪点,持续四十七分钟。恢复画面时,程律正仰面漂在水上,手里攥着那块木头,脸上……就是这个表情。”李全终于转过身。他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胡茬,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二十年前山南市殡仪馆老馆的照片,门楣上“天门”二字被风雨蚀得斑驳,而照片角落,蹲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正低头摆弄一台老式胶片相机。那人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左耳后,赫然一颗褐色小痣。“你爸当年,在这栋楼底下,埋过东西。”李全盯着祁宁的眼睛,“不是镇物。是封印。”祁宁瞳孔骤缩。“他临终前烧了所有笔记,只留一句话:‘木头笑了,门就开了。’”李全将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七龛为钥,笑面为引,阴门开时,百鬼不渡。”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打开。霍世走了出来,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他看见祁宁,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随即快步走近,将袋子递过去。“祁队,刚从B区第七池捞上来的。除了木头,还有这个。”袋子里,是一块被水泡得发胀的毛巾,边缘绣着“谢天谢地”字样。毛巾一角,用暗红丝线绣着一朵极小的、歪斜的莲花——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像一张紧闭的人嘴。祁宁接过袋子,指尖触到毛巾内侧,忽然一顿。那里,用极细的银线,密密绣着七个微小的符号。不是汉字,不是梵文,而是一种他曾在父亲遗物箱底一本残破《阴契录》里见过的纹样——诅教七坛主的信印。他猛地抬头,看向霍世:“你从哪儿拿到的?”霍世避开他视线,喉结上下滚动:“……池边垃圾桶。我顺手捡的。”祁宁没说话,只是缓缓将毛巾抖开。水珠滴落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就在那片湿痕中央,水渍缓慢流动、聚拢,竟隐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佛龛轮廓——与他家中消失的那七个,一模一样。李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如铁:“祁宁,你忘了什么?”祁宁没回答。他盯着地上那滩水,看着佛龛轮廓逐渐清晰,又渐渐散开。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震颤,像一口被重锤击打的铜钟。他想起来了。不是昨夜。是十年前。父亲下葬那日。暴雨倾盆。他跪在坟前,看着棺木缓缓沉入泥坑。父亲最后一句话,不是遗言,是嘶吼:“别碰佛龛!它们不是请来的——是钓饵!”当时他以为父亲临终呓语。现在,他懂了。佛龛不是容器,是钓钩。镇物镇的是鬼祟,而诅教的佛龛,钓的是活人的“信”——信它有用,信它灵验,信它能保平安……信得越真,钩得越深。谢松德送佛龛给他,不是馈赠。是投饵。他收下,供奉,叩拜,日日焚香……每一次虔诚,都在加固那根无形的钓线。而今,线已绷紧。七龛已满。门,要开了。祁宁忽然弯腰,从口袋掏出那张白金卡,拇指用力一折。“咔”一声脆响,卡片断成两截。他盯着断裂处露出的金属芯片——那里,一枚微小的、形如眼睛的蚀刻标记,正幽幽反光。他直起身,雨水不知何时已浸透外套,寒意刺骨。他望向ICU观察窗内,七个病人仍在微笑。那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宽,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牙龈却泛着诡异的青黑色。走廊灯光毫无征兆地闪烁起来。一下。两下。第三下时,所有灯光同时熄灭。黑暗吞没一切。只有ICU观察窗内,七双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同时亮起两点幽绿微光,像七簇鬼火,静静燃烧。祁宁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也听见身后,李全拔枪上膛的“咔哒”声。更听见——脚下地板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咯吱”声。仿佛一扇尘封已久的巨门,在地底,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