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单膝跪地：

“丞相明察秋毫。臣……方才所言，确实隐瞒了此节。”

诸葛亮没有叫他起来。

他走到魏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将领。

“魏延。”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千斤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你让姜维佯动，自己绕后，你算准了赫连会撤兵，算准了他会在狼跳峡设伏，算准了他会把你的伏兵当成他的人，你什么都算准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万一赫连没有撤兵呢？”

魏延低着头，没有说话。

“万一他死命追击姜维呢？姜维只有三千人，能挡多久？能逃多远？你这一部人马绕到狼跳峡，若是赫连不来，你等来的不是猎物，是空空荡荡的峡谷，你就是瓮中之鳖，姜维那边若是被追上、被围住，三千人，够鲜卑两万大军杀多久？”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魏延心头。

“你赌的是赫连的性情，赌的是人心，可人心是能算准的吗？”

诸葛亮的声音在堂中回荡：

“此计太险。险到稍一失误，就是全军覆没的代价。”

他顿了顿：

“绝不可再用。”

魏延额头抵地：“臣知罪。”

堂中久久没有声音。

刘禅看看诸葛亮，又看看跪在地上的魏延，小心翼翼地开口：

“相父，魏将军这不是赢了吗？赢了也要挨骂吗？”

诸葛亮转过身，看向这个年轻的皇帝，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陛下，赢了，当然要赏。”

“但赢了，不代表计策没有问题。”

他缓缓道：

“魏延此战，用的是险计，险计能赢，是因为对手犯了错，可下一次，对手不一定会犯错，再下一次，对手可能比他还狠、还毒、还算计得更深。”

“若他养成习惯，次次都这么赌，总有一天，会赌输。”

刘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看向魏延，忽然觉得这个跪在地上的将军，也没有方才那么威风了。

诸葛亮走到魏延身边，声音放缓了些：

“文长，你起来吧。”

魏延抬起头，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忽然问：“丞相，若是您，此战会如何打？”

诸葛亮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缓缓道：

“我不会让赫连有机会撤兵。”

“我会在第一次突袭王庭之后，立刻分兵埋伏在月亮湖通往各处的要道上。等赫连收拢溃兵、召集各部，正要整军南下的时候，”

他顿了顿：

“再杀他一个回马枪。”

“让他连撤兵的机会都没有。”

魏延愣住了。

费祎、蒋琬等人也愣住了。

向宠脱口而出：“可那样的话，兵力分散，万一？”

“没有万一。”

诸葛亮摇头，“第一次突袭之后，鲜卑各部人心惶惶。赫连即使能稳住局面，也需要时间。这个时间差，就是战机。”

他看向魏延：

“你用的是算，算赫连会如何。我用的是逼，逼赫连只能如何。”

“算，是赌人心，逼，是造大势。”

魏延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人，能坐在成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不是因为他算得准。

是因为他从不把自己放在算的位置上。

他永远在造。

造势，造局，造一个让对手无路可走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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