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您既未查名册，也未核旬报，更不曾问过我一句。”马煜语气无波，“您这弹劾，是凭的哪条律令？哪份公文？还是单凭一张嘴？”

周廉面色青白，额角渗汗，笏板微微发颤。

殿中鸦雀无声。

虽说这是一个恶心的罪名，但大家都乐意看见马煜吃瘪。

没想到，这样的局面，竟然都能被他扭转回来。

朱元璋忽然轻哼一声，不知是满意还是遗憾。

目光在周廉身上淡淡一扫。

周廉并未如众人所料那般惶恐认罪，他反而抬起头，直视马煜。

声音平静得反常：“马大人此言，是说自己只要得知官员不法之事，无论何人、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会上本弹劾？”

马煜眉梢微动：“自然。此乃御史本分。”

“好。”周廉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释然与笃定，“还请马大人，记住今日朝堂之上，自己亲口所言。”

马煜微微皱眉，为什么，周廉输了，反而有一种目的得逞的感觉？

他为什么会盯着刘雄不放？

他真的仅仅只是为了弹劾自己？

奉天殿上，也不是问这些话的时候。

更何况，此刻周廉转向朱元璋：“臣周廉，失察刘雄返籍情形，未核名册旬报，轻率弹劾同僚，实属失职。臣认错，请陛下责罚。”

朱元璋原本松弛的身形微微前倾，目光在周廉与马煜之间来回一扫。

他还以为今早能看点真章，结果这人认怂得倒快。

“行了，失察之罪，罚俸三月，下去吧。”朱元璋挥挥手，语气带着索然无味的敷衍，“退朝。”

“陛下！”马煜立刻上前一步，“臣尚有本，弹劾刘雄……”

“没完没了了？”朱元璋不耐烦地打断他，居高临下睨了一眼，“诗会捣乱不算事，返籍也没违规，你还要弹他什么？弹他字写得丑？”

殿中隐约响起几声憋不住的低笑。

马煜语塞。

朱元璋已站起身来，摆了摆手，转身往后殿走去，只扔下一句：

“退朝。”

金瓜卫士顿杖，殿中响起散朝的沉响。

周廉已从容起身，退入文官队列，目不斜视。

只是路过马煜身侧时，脚步微顿。

“马大人。”周廉极轻地说了一句，不辨喜怒，“您可千万要记得今日的话。”

马煜眉头一皱。

朱元璋刚转入后殿。

元公公轻步近前，躬身道：“陛下，刘老太爷来了，正在殿外候见，说是想见陛下。”

朱元璋手上动作一顿，旋即眉眼舒展，竟露出几分难得的松快：“老哥哥来了？”

“直接请进来，不必通传那些虚礼。”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再去沏壶他爱喝的六安茶。”

元公公应声而去。

刘才，那是和他一起放过牛，一起挨过饿，更何况还有刘继祖的恩情，他一直记着。

片刻，须发花白的刘才趋步而入，衣冠整肃，才要行大礼，朱元璋已抬手拦住：

“老哥哥，咱这儿没外人，坐下说话。”

刘才微微一顿，顺从地坐了半边椅子，垂着眼，神色有些复杂的沉默。

茶香氤氲中，朱元璋看着他，笑道：“老哥哥，今日来，是有事吧？”

刘才欲言又止，终于感慨一声，忽地跪在朱元璋跟前。

声音悲戚：“既然陛下还叫我一声老哥哥，就请陛下，替我做个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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