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在地下。
苏凌云是被两个男狱警架着走过那条走廊的——不是走,是拖。她的脚几乎没沾地,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每隔十米就有一扇紧闭的铁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B-01,B-02,B-03……
她被拖进B-07。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灯——不是普通的日光灯,是那种审讯专用的强光灯,像一个巨大的、惨白的眼睛,正对着房间中央那把椅子。
椅子是铁的,焊死在地面上。椅背笔直,扶手两端有皮质的束带,已经磨得发黑,上面有无数前人的汗渍和……别的什么痕迹。
两个男人站在灯后面。
不是狱警。他们穿着便装——深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普通的鞋。四十岁左右,长相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但他们的眼睛不普通。
那种眼睛,苏凌云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打手。真正的、专业的、替人干脏活的打手。
“坐。”其中一个说。
苏凌云没有动。
另一个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用力往下一压。她跌坐在铁椅上,手被强行按在扶手上。皮质的束带扣紧,勒进手腕。
第一个男人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和她平视。
“苏凌云,编号0749。”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档案,“今天请你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你配合,很快就结束。你不配合……”
他顿了顿,笑了笑。
那个笑容,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我们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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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问题是:“谁指使你收集工具的?”
苏凌云没有说话。
第二个问题是:“你和外面谁有联系?”
苏凌云没有说话。
第三个问题是:“你父亲留下了什么?”
苏凌云的心跳骤然停顿了一瞬。
父亲。
他们终于问到了父亲。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男人看着她,没说话。另一个男人走到她身后,按下了什么东西。
电流。
不是那种剧烈的、能把人击倒的电流,是更阴险的、持续的、穿透性的电流。从手腕上的束带传进来,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手臂,爬过肩膀,爬进胸腔。
苏凌云的身体猛地弓起来。
她想叫,但叫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一丝嘶哑的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的牙齿在打颤,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电流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停了。
她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咸涩刺痛。
“谁指使你收集工具的?”
还是那个问题。
苏凌云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电流又来了。
这次是七秒。
她的身体弓得更厉害,手指死死抓住扶手,指甲陷进金属里。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有什么东西从嘴角流下来——是口水,还是血?她分不清。
电流停了。
她瘫在那里,喘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父亲留下了什么?”
第三个问题。
苏凌云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电流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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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失去了意义。
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在那个永远亮着强光灯的空间里,时间变成了一种可以无限拉长、无限扭曲的东西。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也许是一整天——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问题。
“谁指使你收集工具的?”
“你和外面谁有联系?”
“你父亲留下了什么?”
“你们的同伙还有谁?”
“锅炉房下面有什么?”
每个问题后面,都跟着电流。
有时五秒,有时七秒,有时十秒。她学会了在电流来临时咬紧牙关,不叫出来——不是不怕疼,是叫出来只会让他们更兴奋。她学会了在心里默数:一秒,两秒,三秒……数到电流结束,就是又熬过去一次。
但她不知道能熬多久。
身体开始背叛她。
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手连握紧都做不到。喉咙干得像砂纸,渴得想把空气都咽下去。眼睛被强光灯刺得生疼,闭上眼也能看到那片惨白的光。
最可怕的是脑子。
脑子开始模糊。那些问题在耳边反复回响,一遍又一遍,像咒语一样钻进意识深处。她开始怀疑——我真的不知道吗?也许我知道?也许我应该告诉他们什么,让他们停下来?
就在她快要动摇的时候,她看见了。
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很小,很瘦,穿着那件过大的囚服,脸上带着傻傻的笑。
小雪花。
苏凌云盯着那个角落,眼睛瞪得大大的。
小雪花站在那里,歪着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苏凌云看懂了那个口型:
“姐姐,疼不疼?”
苏凌云的眼泪差点涌出来。
“小雪花……”她喃喃道。
另一个角落,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父亲。
他穿着那件旧地质服,背着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脸上带着疲惫而悲伤的表情。他看着她,摇了摇头。
摇头——别放弃。
第三个角落,母亲。
她站在那里,穿着那双绣着梅花的布鞋,脸上全是泪。她伸出手,像要抚摸苏凌云的脸,但隔着空气,够不到。
“女儿……”她的嘴唇在动,“活着……一定要活着……”
苏凌云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血渗出来,咸腥的味道让她清醒了一些。
幻觉。
这些都是幻觉。是脑子在崩溃边缘自己制造的幻象。
但她宁愿相信,她们真的在这里。
陪着她。
撑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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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流又一次停了。
那个男人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你挺能扛。”他说,语气里甚至有一丝欣赏,“我见过很多比你壮的男人,两轮就开口了。你八轮了,还在扛。”
苏凌云没有说话。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男人凑近些,压低声音:
“但你扛不了一辈子。你知道吗,我们有的是办法。电击是最轻的。后面还有水刑,还有睡眠剥夺,还有……”
他顿了顿。
“你父亲也扛过。他比你扛得久。”
苏凌云的眼睛猛地睁开。
父亲。
他也被这样审过。
“他扛了多久?”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知道?你配合,我就告诉你。”
苏凌云盯着他。
那双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亮得像两点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