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妖主的躯壳里其实住了三个人,你们在不同的阶段苏醒,掌控这副身躯,你们的实力也大相径庭,如果说妖主大人是能炼煮山河的魔王,那你与另一位充其量不过是帮着架起油锅的小妖怪,你还是脾气不好的那一只。”
“你的脾气真是不好,那天夜晚我明明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记仇呢?我一次次跪在你的面前喊你‘主人’会令你开心么?”
“你为何不说话呢?是感到屈辱么?”
“今天,直到动手之前,我依然在害怕,害怕得发抖,我生怕你体内另一个魂魄醒来,那时,等待我的恐怕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了。”
“但现在我一点也不怕了。”
“我很小的时候就给大户人家当奴婢,那时有位小姐扇我耳光,说我天生是奴婢的命,我信以为真,哭了很久。我也许真的是天生奴婢命,但那又如何呢?这一路走来,我杀光了我的所有主人。”
“你是最后一个啦,就算你现在醒来也没关系,我已走到这一步,自无回头的可能。”
陆绮的声音好似风暴中的小舟,在海浪中惊心动魄地跌宕,却不见倾覆。
她闭上双眸,玉指翘出一朵莲花印,道:
“祖师眷我。”
结界猛地破碎。
汹涌暴烈的雷声如在地狱之间扫荡,令阎罗也发出悲嘶惨嚎的啸吼。
死亡将至,夏如下意识抬头。
陆绮近在咫尺。
夏如看到了她温柔的笑,也看到了那根连接天空的脐带。
它充斥着数万道金芒,在狂风中曼妙摇曳,另一端或许是朵同样璀璨的、开在宇宙之外的金色莲花。
源源不断的力量自天外涌来,灌入这一身无瑕白雪之中。
雪白道裙折映出万道金芒。
她的人影变得虚幻,她的微笑变得透明,陆绮仿佛已身在天外,此刻人们所见,不过另一片苍穹投下的幻影。
她第一次生出了大道完满之感。
往日种种倏然远去,尘消烟散,不留片痕。
她抬起手掌,凌空抓取了一道紫色的雷链,电链的一头被她握在手中,另一头兀自在云层中天矫腾跃,时不时拱出青紫色的背脊。
“杀仇怨叛忍,圣善仁慈心??且让我为这匹白宣,添上最后一尺。”
陆绮曼声长吟。
悦耳的声音穿破雷鸣,在九妙宫内飘荡。
她徐徐将雷鞭从云层中抽出,苍龙般盘绕在身旁,整个天空的雷鸣就此喑哑,她竟抽干了整座雷池的雷电。
雨珠终于得以跨过云层,坠落下来,顷刻间狂风骤雨,菩萨湖上涟漪无数,目力所及一片茫茫。
陆绮扬起手臂挥舞雷鞭,雷光将每一根雨丝照亮,也照亮了夏如雨水横流的脸颊。
已下决心缄口不言的夏如闭上了眼睛。
这鞭子并非责罚,而是刑罚,陆绮相信只需一鞭,就可以撕裂眼前这少女的魂魄。
雷电长鞭划过长空,就要劈落。
千钧一发。
九妙宫本就残破不堪的护宫法阵突然在这时启动。
撞击声撕裂满天雨声,笼罩着九妙宫的弧形法阵闪烁青光,接着,它的表面爬满裂纹,在倾盆大雨中飘散成萤火虫般的光点。
有人擅闯九妙宫!莫非是妖主的同伙?
宾客回首望去,只看见一道雪影掠过层楼,寂然飘落,如云裙裳停在跨湖玉桥的尽头。
女子面容不清,隐约是个玉冠束发,姿形端丽的女人。
她冷肃的杀气毫无保留地外放,雨珠一触及到她便凝结成冰粒,向外弹开。
女子稍作停留,便斩开暴雨,掠向长空。
人先至,剑后至。
锋芒直指陆绮之所在。
长剑破空,啸音不绝于耳。
剑气所过之处,雨水皆为寒气冻结,化作冰霰洒落,与菩萨湖、珊瑚台、残垣断榭碰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拦住她。”
玉明霜拇指一推剑格,素剑流光出鞘,她的剑神威凛然,从无人敢撄其锋。
可这白衣女人猖狂到了极点,竟是避也未避,裹挟着雪片冰霰凌空劈开,两柄剑一息之间撞击了数百次,满天铁火里陡听一声清鸣,铮!一柄剑当空飞出,坠入妙莲宫废墟,斜插在地,悲鸣不休。
正是玉明霜的剑!
剑技的交锋里,她竟惨然落败!
玉明霜失神之时,九转仙人也动了。
炼丹师普遍不善搏杀,可九转仙人从不畏惧,他的境界深如汪洋,纯阳丹火更是修至巅峰,可焚炼山岳,他蓄丹火于掌心,以最古朴的掌法将其轰出,就足以横行天下。
九转仙人须发飘飞,白衫猎猎,皆逆风而动。
纯青丹焰从他七窍喷出。
霎时间,雨水蒸发,白雾吞天,两双燃烧着丹火的肉掌破开雾霭,压向这势不可挡的白衣女人。
双掌一合。
无穷无尽的丹焰从双掌的缝隙中喷薄出来,点燃天空,将天地也变作熔炉!
火焰气浪席卷之下,人群如草木偃伏,白衣女子被丹焰包裹,寂然无声。
她已被焚为灰烬?还是说......
火焰中映出了黑色的人影。
人影越来越清晰。
忽听轰的一声,流火四溅,青色丹焰在剑风中摇晃,先是转为紫色,接着转为红色,越来越小,很快成了暴雨中的一缕白烟。
白衣女子踏烟而去,长剑直刺陆绮。
陆绮手中的电链不得已掉转目标,向这白衣女子抽打过去。
惊艳的雷光照彻天地,伴随着剑的嘶鸣,仿佛一座山峰拔地而起,又被苍天的巨斧劈开!
震天巨响中,以两人为中心,环形的气浪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暴雨排空,乌云散尽。
一往无前的白衣女子终于止步。
她持剑的身影也被气浪吹飞,落叶般向后飘去,直至停在一座玉塔的塔尖上。
陆绮的雷鞭也被剑刺破了形体,凝为实质的电浆长河决堤般流淌下来,冲刷过仙楼玉垣,在菩萨湖上激荡出滔天的雷雾。
雷池消散。
老君的光芒穿越浓雾,重新照亮了陆绮。
陆绮慈柔的菩萨面上,赫然出现了一道血痕,血痕纤细,浑然天成的气质却因此出现缺口,身后的佛光灿然也黯淡几分,照得她花貌憔悴。
她凝立在破碎的莲瓣上,望着这个横空杀来的女人。
白衣女子点立塔尖,长剑斜撇。
她也伤的不轻,雪衣一半被天光照亮,另一半在阴影中飘动,血迹斑驳。
人们终于看清了她的真容。
也正因看清,才更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这般皎白的绝色女子,竟会来救这罪恶滔天的妖主!
也有人认出了她。
“师稻青?她好像是师稻青!”
“靳宫主的女儿师稻青?三年前她被双头妖僧觉乱掳走,莫非已堕入魔道?”
“师仙子堕入魔道?这,这怎么可能呢……”
师稻青遥眺陆绮,云裳下寒雾涨落,世人的议论不过雾中絮声,一吹即散。
“师姑娘……………”
夏如睁开眼睛,蒙蒙光亮中,她听见了朱厌河遥远的涛声。
“陆绮,许久不见。”师稻青冷睨长空,声音寒过霜刃。